老渔翁的竹竿斜倚在船舷上,竹节分明,被手磨得发亮,像裹了层琥珀。竿长六尺,不多不少,刚好够得着河湾深处的鱼窝;顶端系着的鱼线,是用蚕茧抽的丝,浸过桐油,韧得能拽住三斤重的鲈鱼;钩是铁打的,磨得尖尖的,却在倒刺处留着点圆,说是怕伤了小鱼。
晨雾还没散时,他就坐在船头,把竿架在膝盖上。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可他浑然不觉,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漂,像在看幅会动的画。“这竿子比我儿子还亲,”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握住竿尾,“跟着我摸了十年水,哪块石头下藏着鱼,它比我清楚。”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经过,篮子里装着刚蒸的玉米饼。她踮着脚看渔翁的竿,竹影投在水面上,像条细长的鱼。“这竿子会跳舞吗?”她把玉米饼递过去,香味混着水汽漫开来,“我看见它刚才动了一下,像在跟鱼打招呼。”
老渔翁接过饼,咬了一大口:“等会儿钓上鱼,它跳得更欢。”话音刚落,浮漂猛地往下沉,竹竿弯成个好看的弧,“咯吱”响,像在使劲。
“来了!”老渔翁手腕一扬,竿尖带着水花往上挑,一条银亮的鲫鱼被拽出水面,在船板上蹦跳,鳞片闪着光。小姑娘拍着手笑,竹篮里的饼屑撒出来,落在水里,引来一群小鱼抢食。
“六尺竿钓六寸鱼,刚好,”老渔翁把鱼放进鱼篓,重新挂上鱼饵,“太长了笨,太短了浅,这尺寸,是河湾教我的。”
阿禾在岸边丈量水渠,手里也拿着根竹竿,六尺长,做了记号,红绳缠在二尺处,蓝绳缠在五尺处。“这竿子能量水,”他用竿尖探了探渠底的泥,“红绳是水位线,蓝绳是泥深,多一分少一分,都影响稻子喝水。”
一个农人扛着锄头过来,看见竿子就笑:“你这竿子比老渔翁的忙,既要量地,又要探水,快成百宝竿了。”
阿禾把竿子往渠边一插,绳结在阳光下晃:“等稻子熟了,用它打稻穗,准能打出满筐的谷。”
日头升到头顶时,老渔翁的鱼篓已经半满了。他收起竿子,坐在船板上晒太阳,竿子横在腿上,像条歇着的蛇。张老汉划着渔船经过,看见就喊:“今儿收成不错啊,用六尺竿钓了半篓福气!”
“你那渔网也不差,”老渔翁扬了扬竿子,“六尺竿配六尺网,日子能不富?”
两人笑着打趣,水面上的波纹碰在一起,像在握手。小姑娘又跑回来,手里拿着支新削的竹枝,也是六尺长,学着老渔翁的样子往水里甩,却把竿子掉进了河。
老渔翁帮她捞上来,竹枝上沾着片水草。“竿子得用心养,”他用布擦着竹枝上的水,“就像养孩子,得知道它的脾气。”
小姑娘似懂非懂,举着竹枝往试验田跑,竿子在地上拖出条痕,像在画直线。阿禾看见,便教她用竿子量稻株的间距,“六尺竿量六寸距,稻子才能舒舒服服长,”他说,“就像人住房子,太挤了喘不过气。”
傍晚时,老渔翁收竿回家,六尺竿扛在肩上,竿尖挑着鱼篓,晃悠悠的。夕阳把他的影子和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个“人”字。路过学堂,先生正领着学生念诗,“竿头悬日月,水底藏乾坤”,老渔翁听了,脚步顿了顿,觉得这诗说的就是他的六尺竿。
“可不是嘛,”他摸了摸竿子,竹节处还留着鱼挣扎的痕,“日月在竿头晃,鱼在水底游,这就是咱的乾坤。”
账房先生站在码头,看见老渔翁就迎上去,要买下他的鱼。“今儿的鱼鲜,”他指着鱼篓,“用六尺竿钓的,比网捞的有灵性。”
老渔翁笑着把鱼递过去:“明儿我还用这竿子,钓条更大的,给你下酒。”
夜色漫上来时,六尺竿靠在老渔翁的墙角,竿尖还滴着水,像在流汗。窗外的潮声匀匀的,像在给孩子唱摇篮曲。他忽然觉得,这六尺竿哪是竿,是日子的秤——能称出鱼的重,能量出田的宽,能算出日子的厚,一头挑着河湾的馈赠,一头挑着家里的暖,不偏不倚,刚好平衡。
(第五百一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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