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解缆时,晨雾刚褪了层薄纱。帆被风一点点吹鼓,像只展翅的白鸟,翅尖扫过水面,带起串银亮的弧。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在帆上,影子便落进清波里,随船缓缓动,像条游在水里的鱼,鳞光闪闪的,把两岸的柳影都搅活了。
掌舵的老把式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着帆影。“这影子比船慢半拍,”他往嘴里塞了片薄荷,清凉混着水汽漫开来,“就像日子的念想,总跟着脚步,却不赶不催。”
小伙计蹲在船舷边,伸手去捞帆影,指尖穿过影子,只搅起圈涟漪。“它会跟着咱过九道湾吗?”他看着影子被浪揉碎又拼起,“听说湾里的水急,别把影子冲散了。”
老把式笑了,往帆绳上抹了把桐油:“帆在,影就在。当年我爹驾船走南疆,帆影一路跟着,连礁石都没敢碰,比领航的还可靠。”
船过柳树林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正提着篮子在岸边采野花。篮子里的野菊紫莹莹的,映着水面的帆影,像把碎光撒进了花里。“这影子在水里跳舞呢,”她追着帆影跑,裙摆扫过草地,惊起只蚂蚱,“你看它一摇一摆的,比戏台上的花旦还好看。”
她母亲在后面喊:“别跑远了,帆影要过石桥洞了,你追不上的。”
小姑娘停住脚,果然看见帆影钻进石桥洞,和洞壁的青苔影叠在一起,像幅被框住的画。“它在洞里歇脚呢,”她对着洞口喊,“等会儿出来,我给你戴朵花。”
商船出桥洞时,阿禾正带着农人在河边引水。木闸“吱呀”转动,水流“哗哗”淌,在帆影旁冲出条白痕,像给影子镶了道边。“这影子能浇地就好了,”一个农人打趣,“带着船的劲,准能把水引到最偏的田埂。”
阿禾望着帆影里晃动的稻影,笑了:“它已经在帮忙了,你看那影子荡过的地方,水都更活了,像揣了船的念想,往田里跑呢。”
日头升到头顶时,帆影在水面铺开得更宽了。鱼群在影子里游来游去,银鳞闪着,像在跟影子捉迷藏。老把式撒了把鱼食,看着鱼群抢食,忽然说:“这影子是船的魂,落在水里,连鱼都认得出,知道是自家的船过了。”
小伙计往水里扔了块碎饼,惊得鱼群四散,帆影也跟着晃了晃,像在笑。“等船靠了南疆的码头,”他说,“这影子会不会也跟着上岸,看看那边的花?”
“会的,”老把式望着远处的水线,“就像咱的脚步,走到哪,魂就落到哪,根却还在这儿的清波里。”
傍晚时,帆影被夕阳染成了金红。商船渐渐靠近河湾,影子在水面上拖得老长,像在给岸边的人递消息。张老汉的儿子站在码头,看见帆影就喊:“是商船回来了!帆影比上次宽了,准是装了满舱的货!”
码头上的人都涌了过来,对着帆影指指点点。有人说影子里藏着南疆的香料味,有人说闻见了那边的果甜,还有人说看见影子里晃着异乡的星。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菊。帆影靠近时,她把花扔进水里,看着花漂向影子,笑着说:“给你戴花了,你要记得回来呀。”
花刚碰到帆影,就被浪推得打了个转,像在点头。
商船靠岸时,帆被慢慢降下,水面的影子也渐渐淡了,像累了的鱼,沉进了水底。老把式踩着跳板上岸,脚刚沾着码头的沙,就听见水里“哗啦”响,像影子在跟他告别。
“它没走,”他笑着对众人说,“藏在清波里呢,等下次升帆,它还会出来,带着新的故事,在水里跳舞。”
夜色漫上来时,清波里的帆影已经看不见了,可谁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像船留下的念想,像日子刻的印,落在水里,浸在波里,等着下一次风起帆张,再随船起航,把此岸的暖,带到彼岸的清波里。
(第五百一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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