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驶进第一道湾时,晨雾还没散。水面像蒙着层纱,船头破开雾,露出片青灰色的水,湾角的礁石藏在雾里,只露个模糊的顶,像蹲在那里的老兽。船工们站在甲板上,手里握着橹,眼睛盯着前方,嘴里数着数:“一道湾绕礁石,二道湾避浅滩……”声音在雾里荡开,惊起几只水鸟,往湾深处飞。
老把式坐在舵旁,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这九道湾,是河在打盹时蜷的腿,”他吐出个烟圈,烟圈融进雾里,“每道湾都有脾气,头道急,二道缓,三道藏着漩涡,得顺着它的性子走。”
小伙计往雾里扔了块木片,木片打着旋漂远了。“去年过三道湾,船差点被漩涡卷走,”他摸着胳膊上的疤,那是当时撞在船板上蹭的,“还是张叔把舵往礁石边打,借着反劲才挣出来。”
老把式点头,烟杆往船板上磕了磕:“那漩涡是湾的陷阱,专等毛躁的船。你看它表面平,底下的水转得比磨盘还快,得让着它。”
船过二道湾时,雾散了些,露出岸边的芦苇丛,穗子白花花的,被风吹得往湾里倒,像在给船指路。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趴在船舷上,看着芦苇影在水里晃,忽然指着湾角:“那里有片红!”
众人望去,果然有丛红蓼开在礁石缝里,红得像团火,在青灰的水色里格外扎眼。“这是三道湾的记号,”老把式调整着舵,“看见红蓼,就知道漩涡不远了,得把帆收半张。”
小伙计跑去收帆,帆布“哗啦”落下,船速慢了些,像个谨慎的行人。红蓼的影投在水里,随浪轻轻晃,像在提醒他们小心。
三道湾的漩涡果然藏在暗处,水面看着平静,却有股吸力往下拽,船身微微往那边偏。老把式猛转舵,船尾甩出道白浪,擦着漩涡边缘驶过,甲板上的人都松了口气。“这湾的漩涡,是给船立规矩呢,”他抹了把汗,“再急的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阿禾带着几个货商坐在舱里清点货物,听见外面的动静,便掀开舱帘看。四道湾的水缓下来,水面映着两岸的山影,像幅摊开的画。“九道湾绕下来,就像日子的坎,”他对货商们说,“一道有一道的难,过了就宽了。”
一个货商望着湾里的水:“前年走五道湾,碰着暗礁,损了半船货,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倒学会了怎么看水色辨礁石。”
船过五道湾时,遇到艘渔船,张老汉的儿子正站在船头撒网。网在空中张开,像朵大花,落进水里时,惊起群银鱼,在阳光下闪。“六道湾的鱼最肥,”他朝商船喊,“过了这湾,水就宽了,能跑大船了!”
老把式回了声谢,看着渔船往湾深处去,网影在水里晃,像个大大的“福”字。
七道湾的水浅,船底擦着河床的卵石,“沙沙”响,像在跟石头打招呼。小伙计站在船头,用竹竿探水深,竹竿没入水里的部分越来越长,他笑着喊:“快到八道湾了,水涨起来了!”
八道湾果然开阔些,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几只鸥鸟跟着船飞,翅膀掠着水面。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把饼屑撒向空中,鸥鸟接住,绕着船飞了两圈才走。“这湾的鸥鸟,是报喜的,”老把式说,“过了九道湾,就是直航的水路了。”
九道湾的水最平,像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船驶过湾口时,众人回头望,九道湾像条蜿蜒的带子,把来时的路系成个结。“绕了九道湾,才知道直路的好,”老把式收起舵,“可没有这九道弯,哪能练出辨水色、识礁石的本事?”
小伙计望着湾里的红蓼、鸥鸟、渔船影,忽然觉得这九道湾像串珠子,每道湾都是颗珠子,串起了船的路,也串起了人的经历。
商船驶出九道湾时,日头已经偏西。水面豁然开朗,两岸的山影退向远处,风也顺了,帆重新张满,像只展翅的鸟。舱里的货商们举杯相庆,酒液晃出杯沿,滴在甲板上,像给这九道湾的经历落了个甜美的印。
老把式站在船头,望着身后的九道湾渐渐缩成道细痕,忽然觉得,这湾哪是河的蜷曲,是大地的拥抱——用九道曲折,把船护在怀里,教它谨慎,赠它风景,等它历练够了,再送它往更宽的路去,而那些湾里的红蓼、漩涡、鸥鸟,都成了日子里的念想,藏在记忆深处,暖着往后的路。
(第五百一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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