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河岸时,张老汉的儿子站在渡口的老柳树下,手拢在嘴边喊:“三婶家的船——回喽——”声音撞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又被浪推到对岸,像只找路的鸟。对岸的芦苇丛晃了晃,却没见船影,只有他的回声在河面上荡,“回喽——回喽——”
他往手心呵了口热气,秋夜的风带着水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昨儿也是这时辰喊的,”他望着对岸的暗影,“船娘听见了,橹声早早就响了,今儿许是被雾绊住了脚。”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灯笼跑来,灯笼的光在柳树枝桠间晃,像只跳动的星。“我娘说,喊声要带着米糕的香,船才听得见,”她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里面的米糕还温着,“你咬一口再喊,香就跟着声走了。”
小伙子咬了口米糕,甜香混着哈出的白气漫开来。他再次拢手喊:“带了新蒸的米糕——等你们尝呢——”这次的声音里果然裹着点暖,连水面的浪都好像柔了些,轻轻拍着岸边的石头。
河湾的水色渐渐暗了,对岸的模糊轮廓里,忽然亮起一点光,像颗刚睡醒的星。“来了!”小姑娘拍着手跳,灯笼差点脱手掉进水里,“是船娘的马灯!”
那点光慢慢往这边挪,随着浪晃悠悠的,偶尔被芦苇挡住,又很快钻出来,像在捉迷藏。小伙子又喊:“靠左岸走——右边有暗礁——”声音穿过夜色,直往那点光飘。
光顿了顿,果然往左边偏了偏。隐约能听见橹声了,“欸乃——欸乃——”和着浪声,像支慢节奏的曲。船娘的回应顺着风飘过来:“知道喽——带了鲜鱼给娃们——”
小姑娘把灯笼举得更高,光映在水面上,铺出条亮闪闪的路,直通向那点移动的光。“这是给船照路呢,”她说,“就像娘在门口点灯等爹回家。”
小伙子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暮色,船被冻在河心,他在岸上喊了半夜,嗓子都哑了,船娘才在冰上凿出条路,慢慢划回来。“喊声能破冰,”他对小姑娘说,“只要不停地喊,再远的船也能听见。”
船过石桥洞时,马灯的光在洞壁上晃,像在石壁上写字。橹声更清晰了,还混着鱼跳出水面的“扑棱”声。船娘又喊:“收网时网住只老鳖,给张老汉补补身子——”
“先给娃们熬汤!”小伙子回喊,声音里带着笑,“他们盼了三天了!”
灯笼的光和马灯的光终于在水面上碰在一起,像两只手牵住了。船靠岸时,小姑娘跳上去,船娘一把抱起她,脸上的霜气蹭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听见你喊了,”船娘笑着说,“米糕的香顺着浪过来,比马灯还亮。”
小伙子帮着卸渔网,网里的鱼蹦跳着,银的、红的,映着灯光像堆火的星。“喊归舟的声,得带着家里的味,”他一边解缆一边说,“鱼味、米糕味、柴火味,船才认路。”
船娘往舱里添了些柴,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暖融融的。对岸忽然又传来喊声,是邻村的人在唤他们的船,声音穿过夜色,带着点急切,却又稳稳的,像在说“别急,我们等你”。
小伙子望着对岸的方向,忽然觉得,这隔岸的呼唤哪是声音,是系着船的绳——一头在岸上的人手里,攥着柴米油盐的暖;一头在船上人的心里,牵着家的方向,无论雾多浓、浪多大,只要这绳还在,船就总能找到归处,像落叶总要归根,日子总要往暖处走。
(第五百二十章 完)
喜欢绣剑鸣请大家收藏:(m.2yq.org)绣剑鸣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