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的桅立在甲板中央,像根撑天的骨。木质是南疆的铁力木,黑沉沉的,被海风和日光浸得发亮,树纹里藏着层细密的包浆,像老人手上的茧;顶端的铁箍磨得锃亮,缠着几圈红绳,是去年过九道湾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系上去的,说能保平安;桅身钉着的铜环,挂着帆绳、测深锤、备用的橹,叮叮当当在风里响,像串挂在骨头上的铃。
老把式仰头望着桅顶,烟杆在手里转了转。“这桅比船龄大五岁,”他吐出个烟圈,烟圈顺着桅身往上飘,“当年造这船时,特意寻来的百年铁力木,说是能抗住十二级风。”
小伙计正在给桅身刷桐油,刷子“沙沙”蹭过木头,油光漫开来,把树纹衬得更清。“上次风暴,帆被撕碎了,桅愣是没弯,”他摸着桅身的一处凹痕,那是被断绳抽的,“当时觉得它要折了,结果第二天照样立得笔直。”
老把式点头,烟杆往桅上磕了磕:“它是船的脊梁,脊梁不能弯。你看它扎根在船底,往上顶着天,把船的气性都撑起来了。”
船过浅滩时,桅顶的红绳被风吹得猎猎响。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抱着桅身,耳朵贴着木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嗡嗡”声。“桅在说话呢,”她抬头喊,“它说水太浅,让船慢点开。”
众人笑了,却真的放慢了船速。船底擦着河床的卵石,“咯吱”响,桅身微微晃动,像在应和小姑娘的话。“它比谁都懂水,”老把式调整着帆,“水浅时,它晃得轻;水深时,它稳得很,是船的晴雨表。”
阿禾带着货商们在甲板上清点货物,货箱靠着桅身放,像靠着堵结实的墙。“这桅也能当秤,”一个货商拍着桅说,“去年装瓷器,堆到桅身第三道铜环,船就稳;多装一箱,桅就晃得厉害,准是超载了。”
阿禾望着桅顶掠过的云,忽然说:“它不仅是脊梁,还是眼睛。站得最高,能看见远处的礁石、岸边的树,把消息传给掌舵的人。”
日头升到头顶时,桅影在甲板上投下道细长的痕,像把尺子。小伙计躺在影子里打盹,草帽盖着脸,嘴角还沾着饼屑。老把式往桅顶抛了个绳结,绳头缠住铁箍,“啪”的一声,惊得小伙计跳起来。“该给桅上的滑轮上油了,”老把式笑着说,“它要是生了锈,帆就升不动了。”
滑轮滴上油,“咕噜”转得顺滑,帆绳拉动时,再没有“咯吱”的涩声。桅身仿佛也松快了些,在风里轻轻晃,像伸了个懒腰。
傍晚时,商船驶近码头,桅顶的红绳在夕阳里亮得像团火。岸上的人看见桅影,就知道船回来了,纷纷往岸边涌。张老汉的儿子挥着草帽喊:“桅还是那么直!准是一路平安!”
老把式站在桅下,望着岸上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桅哪是木头做的,是船的魂——扎在船底,连着水;顶在天上,接着风;牵着帆,系着绳,把船的筋骨、气性、念想,都聚在这一根木头上,让每一次远航,都有个踏实的根,无论走多远,都能稳稳当当,找到回家的路。
(第五百一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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