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骤停,没有半点渐进衰减的过程。方才还肆意翻涌的狂风,刹那间消弭无踪。天地间静得极致,细碎尘埃坠落落地的微响,都清晰入耳。
五步开外,一柄金色钥匙悬空静置,宛如嵌在一面无形的虚空门户之上。澄澈金芒自锁孔潺潺溢出,铺落地面,凝出一滩宛若熔金的柔光。这光芒并不刺眼,却灼灼滚烫,熨得人心头发热。
牧燃匍匐在地。左手死死撑着残破身躯,指尖发力至极致,指甲崩裂翻卷,鲜血混着厚重尘灰,尽数浸透掌心肌理。他右侧躯体早已溃烂消融,血肉荡然无存,只剩一层酥脆灰壳裹着白骨,轻轻一碰,便会簌簌碎落。
他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吞吐,口鼻间都飘出细碎灰絮,宛如漫天纷飞的细雪。头脑昏沉眩晕,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重影,那抹耀眼金光也变得飘忽朦胧。悬空的钥匙远近游移,轮廓晃动不定。
可他心底,始终牢牢攥着唯一的方向。
只要触到那柄钥匙,就够了。
“哥。”
身侧左侧,牧澄的声音细碎沙哑,像被粗砺砂石磨得破碎。她跪伏在地,一手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他,一手撑在布满尘灰的地面,指尖沾满暗红血污。鞋底早已彻底磨穿,赤裸脚掌撕裂出深浅血口,一路攀爬,拖出蜿蜒断续的血痕。她全程未呼一声疼痛,掌心死死撑地,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语气带着执拗的坚定:“再走几步……就到了。”
她眼底亮得惊人,如同风中残燃、迟迟不肯寂灭的炭火。
右侧的白襄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单膝重重砸进厚灰里,震起一片轻尘。唇角不断渗出血丝,周身星辉灵力早已彻底耗尽,再无半分微光。她抬手想要擦拭面庞,指尖抖得剧烈,却依旧拼尽余力,轻轻推了牧燃一把。
声音低沉微弱,却字字笃定:“别躺着……起来。”
牧燃僵在原地,未曾动弹。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一旦彻底瘫倒,大概率再也撑不起身子。自己的躯体早已腐朽破败,像一块反复缝补、千疮百孔的破布。可他不能停。
母亲离世前的最后一眼,骤然在脑海中浮现。她眼底无半分责怪,只剩彻骨牵挂,虚弱呢喃:“澄儿呢?她冷吗?”
那时的他,只能哽咽谎称妹妹安稳熟睡。可那夜曜阙来人破门,年幼的妹妹被生生掳走,他蜷缩在冰冷墙角,怯懦、无力、束手无策,眼睁睁失去所有。
他恨自己的无用怯懦。
恨苍天无情,恨宿命苛责。
可他此刻尚有一丝力气,还能向前挪动。
那便必须往前走。
牧燃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攥紧地面,又一枚指甲生生崩裂,血污与尘灰塞满指缝。借着这微薄力道,残破的身躯艰难向前挪出半尺。右侧酥脆的灰壳摩擦地面,响起细碎干涩的沙沙声。
一步。
又一步。
牧澄紧随他身侧匍匐前行,一手始终稳稳扶着他的身躯,一手不断向前探撑。整张脸被血灰覆盖,潮湿的发丝死死黏在滚烫的额前。她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双眸一瞬不瞬盯着那柄金钥匙,生怕眨眼的瞬间,这唯一的光就彻底消散。
幼时的记忆悄然翻涌。曾经他们有家、有炉火、有母亲温热的米粥。年少的哥哥总把最后一口吃食留给她,自己啃着冰冷的灰团充饥。她幼时高热难治,他背着她徒步奔波数十里求医,被大夫断言无力医治后,便长跪门前不停磕头,硬生生求来一线生机。
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哥哥从不说虚妄空话,但凡应下的事,纵是倾尽所有,也必定做到。
白襄也咬牙撑起了身子。
灵力耗尽、气力透支,她早已浑身脱力,却依旧顽强跟上二人的节奏。一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手扶住牧燃的臂膀。三人彼此相携、死死相依,像三条濒临绝境的困兽,拼尽最后一丝生机,缓缓朝着灼灼金光挪动。
主神的轰鸣依旧响彻天地。
声声威压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带着撼动天地的可怖力量,震得大地龟裂、空气震颤。牧燃耳窍渗血,脑海嗡鸣不止,数次濒临昏厥。牧澄死死抱住头颅,牙关剧烈打颤,一遍遍低念着哥哥的名字。白襄狠狠咬破唇瓣,借着尖锐的痛感维系清醒,满口腥甜,反倒让涣散的神志愈发清明。
三人的步伐,自始至终未曾停歇。
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一息尚存,便只能一往无前。
绝境之中,他们早已约定,要并肩走到最后。漆黑长夜立下的誓言历历在目:谁先窥见天光,便一定要伸手拉住彼此。
他们比谁都透彻,未来从不在九天之上,不在神权掌心,更不由宿命定夺。
未来,在自己步步踏过的土地之下。
在彼此紧紧相扣的掌心之中。
在他们至死不肯合拢的眼眸里。
五步。
四步。
三步。
牧燃艰难抬首。
漫天金芒刺得人难以睁眼,可他清晰感知到,钥匙就近在咫尺。他缓缓抬起颤抖不止的左手,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千山万水。四肢肌肉剧烈痉挛,经脉灼烧般剧痛刺骨,他却依旧执拗地向前伸展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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