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佳欣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条细细的钻石手链，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链子上的坠子，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淡了几分。
她这次来之前就跟经纪人聊过，经纪人帮她打听了剧组选角的方向。
要一张新鲜的面孔，干干净净的，有灵气。
她当时觉得这说的就是她自己。
她在中传待了四年，大小活动主持过无数场，镜头感早就磨出来了，拍过广告，上过杂志，微博粉丝几十万，论履历，大一新生连她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但刚才看见苏淡月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没来由地觉得，那张白生生的、没有化妆的、在日光里几乎半透明的脸，比她精心打理了两个小时的妆面更符合干干净净的，有灵气这几个字。
她收回目光，把手机锁屏，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
试镜叫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门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进去的人有的几分钟就出来，有的待了将近十分钟。
出来的女生表情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强撑镇定，有的眼睛微红，显然是被选角导演问到了痛处。
十五号，苏淡月。
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苏淡月应了一声，从靠墙的位置直起身来，整了整裙摆，往前走。经过孟佳欣身边的时候，孟佳欣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点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交汇了一瞬。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礼貌的，温和的，像是对所有遇到的人都会露出的那种礼貌。
然后她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贴着试镜室标签的门。
孟佳欣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里。
...
试镜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苏淡月走进那间不大的排练厅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
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比通知上写的要多一位。
选角统筹杨敏、制作部的陈副总、编剧代表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选角导演老周，以及——
秦昊。
他坐在最边上，靠在椅背里，像是不经意路过顺道坐进来的。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口松垮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手里拿着一支笔，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杆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是他手上惯常的小动作。
他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划了一道，像是在记什么笔记。
苏淡月走到场地中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弯腰，声音清亮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软：
“各位老师好，我是表演系大一新生苏淡月。”
选角导演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简历，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干了这行快二十年，见过的漂亮面孔两只手数不过来，但眼前这个站在排练厅中央穿白裙子的姑娘，让他那位挑剔的视觉感受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看惯了太多浓墨重彩的脸，忽然见到她这样干净素淡的，反而觉得眼睛舒服了。
“我们这里有一段试镜戏，”
老周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阅人无数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你抽到的是女主在谢府花园初见谢清晏的场景。准备时间一分钟。”
他旁边的助手递过来一张台词纸，苏淡月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把台词纸还了回去：
“我准备好了。”
老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姑娘拿到台词纸后翻来覆去地看，有的甚至要求在门外再准备五分钟，像她这样扫了一眼就说“准备好了”的大一新生，不多见。
“那就开始吧。”
苏淡月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排练厅中央那片被顶灯光照亮的区域。
她的脚步迟疑，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局促，微微侧身，像是在穿过一条花木掩映的小径。
然后她的目光被前方的什么吸引了，脚步顿住，像是看见了什么人，有些意外的愣怔，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头想快步离开，却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下。
她身形一晃，腰肢向后折出一个惊险的弧度，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要坠入身后的“水池”。
整个人往后倾倒的瞬间，一只手从侧方伸了过来，稳而有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带。
苏淡月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真实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温热，扣在她腕骨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稳。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从那只手缓缓上移，落在秦昊脸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长桌后面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侧，此刻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能捕捉到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落满了细碎的光，沉沉地压下来。
苏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剧本里没有这段，台词纸上写的“被扶住”只是一个虚拟的动作描述，按理说应该是她对着空气演完的。
她没有料到他会突然站起来，没有料到他真的伸手扶住了她，更没有料到他此刻低头看着她的那种眼神，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台词。
但她的反应只停顿了不到半秒。
她看着他的眼睛，怔怔地看了两秒，像是被什么惊艳到了，又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然后她忽然回过神来，猛地往后退了半步，从他的手心里挣出来，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垂下了眼，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多谢公子。”
排练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坐在长桌后面的圆框眼镜女人，那位原着作者派来的编剧代表，忽然“啪”地一下拍了一下桌子，幅度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两只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她期待已久的东西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就是她。”
她压着声音对旁边的老周说，语气笃定到几乎有些急促，
“那个眼神，从怔忪到慌乱再到垂眸的收尾，把‘惊鸿一瞥’四个字演活了，连头发丝的弧度都是对的。
我说了，这个角色要的就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不能演，只能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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