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说话，但他低头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在苏淡月身上又停了几秒，然后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杨敏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场地中央那个低垂着头的白裙姑娘，表情有些复杂。
她干这行这么多年，太清楚“灵气”这种东西有多难得。
可以教一个演员走位、记镜头、调度情绪，但教不出她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质感。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没有再提颜宁的名字。
陈副总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淡月，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嘴角都压不住了。
苏淡月站在原地，垂着眼，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可以了”的指令，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面前的一排人。
她的目光扫过老周，扫过杨敏，扫过陈副总，最后落在秦昊身上。
他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靠进椅背里，手里那支笔又转了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笔杆在指间停了半拍，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
“谢谢各位老师，”苏淡月朝他们鞠了一躬，“我试完了。”
她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砖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她走在上面，白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
门在她身后合上。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老周把评分表翻过来对着桌面，像是怕被人看见他写的内容：
“先看看后续的面试吧，但说实话，很难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他看了一眼杨敏，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的笃定。
杨敏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没再反驳。
圆框眼镜的编剧代表已经掏出手机在打字了，手指飞快地按着屏幕，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得跟原作者说一声，她肯定高兴疯了……”
秦昊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
他已经转了很久了，久到指腹都有些发酸。
他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已经变成常温了，但他没在意。
他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她仰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那双漆黑的、湿润的眸子，像是被什么点亮了，又像是被什么惊到了，怔怔地看着他，睫毛连眨都忘了眨。
他当了二十四年的秦昊，被无数人用各种眼神看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那种方式看过他。
就像是，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觉得他是好看的、是让她心跳漏拍的，然后又像是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慌慌张张地退开，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一声“多谢公子”里。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嘴角浮起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另一边的京城东二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传媒大学行政楼的楼下。
裴聿丞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冷光。
他身高腿长，步伐稳健，从车边走到行政楼门口的台阶只有几步路，但那几步路走得像是丈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中传的一位副校长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笑着伸出手要握，裴聿丞微微侧身，自然地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淡：
“王校长。”
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自然，收回手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总请坐，请坐。这次校企合作的项目能得到裴氏的支持，我们学校上下都非常感激……”
裴聿丞在会议桌对面坐下，秘书在他身侧落座，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听着副校长介绍合作方案的细节，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语气始终不疾不徐，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一句都经过审慎的考量。
中途有工作人员进来添茶，副校长趁机找话题活跃气氛，笑着指了指窗外艺术楼的方向：
“裴总今天来得巧，正好赶上我们学校一个有意思的活动——秦氏影业那边有个剧组来校园选角，听说来了不少人，挺热闹的。裴总要是感兴趣，等会儿可以过去看看？”
裴聿丞端茶杯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茶叶，目光在那些细小的叶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的平稳：
“不用了。”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三个字有些过于简洁，又补了一句：
“我待会儿还有事。”
副校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想起关于这位裴家太子爷的传闻。
似乎有严重的洁癖，从不与人握手，出席任何活动身边都要保持至少一臂的距离，人多的场合更是能避则避。
秦氏影业那个校园选角，今天来的学生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人，挤在艺术楼里乌泱泱一片。
副校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脸上那点尴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连忙笑着岔开了话题，重新把话题拉回到合作方案的框架上。
裴聿丞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落在窗外。
从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艺术楼的一角，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动，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
他收回视线，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没有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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