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刘浩然没坐回主位,端着茶杯绕过长桌,在许天正对面坐了下来。
许天没动,手搁在茶杯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钟。
刘浩然先开的口:
“许天同志,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主动要求来海东?”
许天没接话,刘浩然也不需要他接。
“中央正在做十一五规划的前期调研。调研组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海东沿海港口群,三百公里海岸线上挤着七个港口,万吨级以上的泊位几十个,功能重叠,货源抢夺,重复建设。去年全国外贸进出口刚突破万亿美元大关,港口吞吐量增速惊人,但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如果不改变,十一五期间一定造成严重的资源浪费。”
刘浩然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去年以来中央搞宏观调控,砍掉了一大批重复建设项目,但海东沿海港口群因为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硬是没按住。中央在落实科学发展观的过程中发现,这个问题不是单个项目的问题,是整个区域协调机制出了问题。海东是这一区域的关键节点,侯官港又是海东的龙头。中央的意思很明确十一五期间要推动港口群整合,建立协调机制。但过去几年海东的政治生态你也看到了,班子换了几茬,政策没有连续性,港口建好了没人敢来投资,中央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又能推动改革的人主政海东。”
许天应道:“刘书记,侯官的工作能走到今天,是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刘浩然摇了摇头,语气转严肃:“许天,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来之前我把你在江东和海东所有的案卷、简报、会议纪要都看了一遍。你的能力没问题,忠诚也没问题。你在侯官做的事,打掉远洋走私链、港口扩建保供、退费公开收费、整顿干部队伍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刘书记指点。”
“如果你明天调离侯官,后天走马上任别的地方周言能不能接得住?方得志能不能压得住局面?孙国良会不会捅娄子?你那套退费制度、收费目录、五方联签还能不能转下去?”
许天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刘浩然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来说说我在案卷里看到了什么。”
刘浩然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侯官做了两件事,第一件,破。”
“打走私、反腐、拆利益链,干净利落。”
“第二件,立。”
“退费制度、收费公示、干部整改分类处置、港口试运行的五方联签,这些事情做得都漂亮,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许天依旧没有说话。
“这些立的东西,每一个都是你亲自拍板的,退费是你定的规矩,五方联签是你设计的流程,干部分类处置是你画的线。”
“周言经过你的督促,现在执行力很强,但他是在执行你的意志,方得志很稳,但他守的是你立的规矩。”
“你把自己变成了一杆秤的秤砣,秤是你立的,但秤砣是你自己。”
许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段话扎在了他不愿碰的那个地方。
刘浩然没停,继续说道:
“你在江东东山已经犯过一次这个毛病,产业园建起来了。你走了,接任的人撑不撑得住?”
“你心里没数,不过碰巧你有一个值得信赖且也有能力的人,但侯官你能找到另一个沈楚欣吗?”
许天再次选择沉默,东山开发区的情况,刘浩然说得没错。
当初产业园能顺利运转,靠的是他叠筹码、压中国家战略,引来一批国家级项目落地,这才把沈楚欣这员干将吸引过去。
可侯官不是东山,这套经验没法照搬。
“你现在已经把局面稳住了。”刘浩然的声音压下来。“但如果这套体系离了许天就转不动,那不叫制度,那叫个人权威。个人权威是最不稳固的东西,人一走,茶就凉。”
许天听完才缓缓开口:“刘书记的意思是我已经会做秤了,但秤不能一直靠我压着。”
“对。”刘浩然点了点头,“你已经过了破的关,也过了立的关。但你还差最后一关,放。”
他在桌上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第一,放权于制度。”
“你立的规矩要用地方立法、政府规章、人大决议的形式固定下来,不能只是市委书记的口头要求,你走了,规矩还在。”
“第二,放权于干部。”
“你要培养一批能自己做判断的干部,不是只会执行你命令的工具。周言有这个潜力,方得志也有,但你要敢让他们犯错,敢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第三,放权于市场。”
“港口经济圈的产业导入不能靠你一个人去拉项目、谈条件。要让市场机制发挥作用,让企业看到侯官的规矩是稳定的、可预期的,不是看许天你的脸色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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