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初上,珠江倒映着十三行沿岸的点点灯火。陈明远刚送走最后一批南洋客商,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到账房,却见林翠翠慌慌张张跑来,发髻都散了一缕。
“公子,宫里来人了!”她声音发颤,“是乾清宫侍卫统领,带着黄马褂的!”
陈明远心中咯噔一声。按大清律例,乾清宫直属侍卫深夜出宫传召,只有两种可能:极宠,或极祸。
上官婉儿已快步迎上,低声道:“来了十二人,分三列守住了前后门。为首的穆统领说,万岁爷在荔湾别院等着,只要您一人前往——连我们三个都不许跟。”
张雨莲默默将一件云锦披风披在陈明远肩上,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那温度让陈明远定了定神。
“面膜进贡的礼单三日前才递上去,”上官婉儿飞速分析,“按流程至少还需七日才能到御前。这不合常理。”
“除非……”陈明远深吸一口气,“不是为贡品而来。”
荔湾别院原是前朝藩王的私家园林,乾隆南巡时赐作临时行宅。夜雾中的亭台楼阁如同水墨晕染,侍卫们如石雕般立在曲廊两侧,只有靴底与青石板接触时极轻的声响。
穆统领在月洞门前停步:“陈公子,请。”
水榭中只点了一盏宫灯。乾隆背对着门,正望着池中残荷。他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靛蓝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怀表——正是三个月前陈明远通过和珅进献的那枚“西洋奇巧”。
“臣陈明远,叩见皇上。”陈明远依礼跪拜。
“起来吧。”乾隆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这表,朕很欢喜。比造办处仿制的那些,精巧十倍。”
“皇上谬赞。”
“可朕查了粤海关档册,”乾隆缓缓走近,“去年至今,所有入港的英吉利、法兰西商船货单上,都没有这种‘三问怀表’。一艘也没有。”
陈明远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乾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展开。乾隆念得极慢,“好气魄。可这字迹,与陈维崧族谱中留下的手书比对,笔锋走势全然不同。陈维崧是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进士,他的曾孙,不该写出这般……锋芒毕露的字。”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鱼吐泡的声音。
“陈明远,”乾隆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究竟是谁?”
宫灯爆了个灯花。
陈明远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装病?托梦?仙缘?每一种说辞都在乾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前显得苍白可笑。这位帝王在位已四十余年,什么骗术没见过?什么祥瑞没遇过?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清宫档案。乾隆晚年痴迷谶纬之术,尤信“天机”之说。
“臣……”陈明远再次跪倒,这一次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臣不敢欺君。臣确实不是陈维崧公的曾孙。”
他感觉到乾隆的视线如实质般压在脊背上。
“但臣也绝非奸细,”陈明远抬起头,决定赌一把,“臣来自……三百年后。”
水榭里只剩下风声。
乾隆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接着说。”
“臣不知为何会来到此世。只记得那日在家中整理先祖遗物,触碰到一枚破损的怀表,便失去知觉。醒来时已在广州码头,怀中只有这枚表,以及……”陈明远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枚21世纪生产的Zippo打火机,“此物。”
他轻轻一擦,火苗蹿起。
乾隆的身体微微前倾。那火焰稳定而明亮,绝非火折子可比。
“臣最初也以为是一场大梦。可街市是实的,饥寒是实的,十三行的牙人收了臣的怀表,给了十两银子也是实的。”陈明远声音渐稳,“臣想过寻死,也想过遁世。可那日见珠江上洋船如梭,忽然想——既然天意让臣来此,或许……或许是要臣做些什么。”
“做什么?”乾隆问。
“做那些三百年后,我华夏已能做到,而今日尚不能之事。”陈明远直视帝王,“玻璃镜、打火机、怀表,不过是沧海一粟。臣所知所见,有能让稻米增产一倍的农法,有能治天花牛痘之术,有铁船不需帆橹便能日行千里之机……这些,臣都愿献给皇上,献给我大清。”
他磕下头去:“只求皇上信臣一次。”
长久的沉默。池中有鱼跃起,“啪”地一声。
乾隆忽然笑了:“你可知,若是旁人说出这番疯话,此刻已在天牢?”
“臣知。”
“那为何还敢说?”
“因为皇上今夜单独召见,”陈明远缓缓道,“因为皇上查了海关档册,却未直接拿人——皇上心中已有猜测,只是需要证实。”
乾隆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月光洒在他肩上。
“三百年后……我大清如何?”
陈明远心中一紧。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臣不敢妄言天机。”
“朕恕你无罪。”
陈明远闭了闭眼:“臣来时,已是共和国七十二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高铁……也就是极快的火车,半日可从北京到广州。航母——巨大的铁甲战舰,巡弋万里海疆。嫦娥五号从月亮上取了土样带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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