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块难得的暖玉，色泽呈淡金，触手细腻温滑，暖意似能融进掌心。王子卿指尖摩挲着玉面，浅笑道：“好。”
肖彻听了，忽然释然一笑——心头那点关于“剑”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不管是不是湛卢剑，眼前人是救过他的卿卿，是他心里的光。“我在京城等你，或是……等我来寻你。”
王子卿眼底闪过一丝调皮：“寻我作甚？我可不收徒弟。”
肖彻也笑，笑声里满是少年人的爽朗：“有机会，我来给你送‘俗物’啊。”
少年人的热忱在傍晚的落日余晖里灼灼发亮，漫天缤纷霞光洒在疏桐院的花木间，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不舍的暖意。
建州的春，总来得格外妥帖。晨光揉碎了云层，化作金箔般的碎影，轻轻覆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那石板缝里还残留着些微褐痕，是前些时日战事未平留下的印记，只是此刻已被风卷来的草木清香渐渐裹住。道旁的桃枝缀满了粉白的花苞，风一吹便簌簌落着轻软的花瓣，新抽芽的柳丝垂在肩头，拂过衣襟时满是湿润的暖意，连空气里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腥气，也终于在这满目的春色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王砚身着藏青常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身旁站着一身素色襦裙的王母，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官员与家眷，皆是神色温和地立在城门口。最显眼的是跟前的小子墨，他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用红绳束成小小的发髻，一双圆眼睛里蓄满了泪，像含着两颗未坠的露珠，小手死死攥着林肃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那衣袖是林肃惯穿的墨色劲装，料子上还带着些沙场的风尘，却被孩子攥得皱了一片。
林肃见状，当即放缓了脚步，膝盖轻轻触到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生怕动作重了惊哭怀里的孩子，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子墨的背上，顺着脊背慢慢摩挲着：“子墨乖，”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吹跑了眼前的春日，“阿肃哥哥此去京城，待战事彻底平息，便立刻来看你。若是你往后随伯父伯母去了京城，哥哥天天带你去校场，教你握剑、骑马，还带你去看京里的樱花树，好不好？”
子墨的头埋在林肃的颈窝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温热的呼吸洒在林肃的衣领上，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把人抱得更紧了些。站在一旁的王子卿见了，连忙上前半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袖口绣着几株兰草，此刻眉头微蹙，声音也软了下来：“子墨听话，咱们先松开阿肃哥哥，回头我找你一起给哥哥写信，把建州的桃花、你新养的小兔子，都写在信里寄过去，好不好？”
肖彻也从马旁走了过来，他卸下了沉重的铠甲，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许多。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子墨齐平，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发顶：“小子墨要是有悄悄话想跟我说，也能写信给阿彻哥哥。哥哥在京里收到信，定会第一时间给你回信，还会给你寄京里的糖糕，比建州的更甜些。”
这话像是终于解开了子墨心里的疙瘩，他慢慢从林肃的怀里退出来，眼眶还是红通通的，却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细弱却清晰：“好。”
肖彻与林肃闻言，皆转头望向王子卿。两人的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牵挂，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她站在晨光里，发间别着一支素银簪子，风吹起她的衫角，眉眼间是难得的松弛。这一望便望了许久，直到不远处传来林将军浑厚的声音：“殿下，将军，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林肃又抬手揉了揉子墨的头，肖彻则对着王砚夫妇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而后两人转身，林肃翻身上马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肖彻扶着马鞍，手指攥了攥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起初不过是慢步，走了十几步后才渐渐加快速度，可肖彻与林肃却仍是频频回头——每走几步，便要勒住缰绳，朝城门口的方向望一眼，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化作春日里两个模糊的黑点，终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王子卿一直紧紧牵着子墨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孩子掌心的温热，直到再也看不见大军的踪影，她才缓缓松开手，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可算送走了这些大佛。”
王母闻言，当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没什么怒气，反倒带着几分笑意：“你这孩子，说话没个正形。”
城门口的人渐渐散去，官员们陆续归家，摊贩们推着小车重新摆起了摊子，卖早点的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吆喝声、脚步声渐渐响起，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安宁。
一切尘埃落定后，王子卿第一时间叫来左一。左一仍是一身利落的黑衣，垂手立在厅中，听着自家小姐条理清晰地吩咐：“你去帮父亲寻一批可靠的护卫，要懂些拳脚功夫，最好是在地方上有过经验的；仆从也添几个，尤其是负责洒扫和打理院子的，母亲近来总说人手不够。”左一恭敬地应了声“是”，次日便带着几位护卫与仆从回了府，府里的院子里渐渐多了些走动的身影，巡逻的护卫脚步轻缓，洒扫的仆从动作麻利，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日子便这样在平淡中铺开，却处处透着安稳的暖意。王子卿每日的时光安排得满满当当，却又不显得匆忙。清晨天刚亮时，她便坐在书房里看医书——那些医书皆是线装的古本，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她总爱用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字迹，遇到晦涩的地方，便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细细批注，墨香与书页的旧味混在一起，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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