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大伯终于第一个动了,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妈”。奶奶没理他。他又走了两步,伸出手去碰奶奶的胳膊——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冻肉。大伯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又伸出去,扶住了奶奶。“妈,你……你没事吧?”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青紫青紫的,指甲发黑。
大伯刚想再问什么,奶奶的身体忽然一软,像断了电一样,整个人一下子瘫了下去。大伯抱不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奶奶的脸贴在地砖上,嘴微微张着,眼睛半闭,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死去的样子。脸是灰白的,嘴唇发紫,身上没有一丝热气。大伯抱着她,喊了好几声“妈”,没有回应。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奶奶抬回了棺材里。那夜没人敢合眼,所有人挤在堂屋里,把门关得死死的,连窗户都锁上了。天刚亮,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村里的大队书记带着人来了,说老太太不能再停在家里了,得送去火化。阿强家的人不肯,说还没到头七,这是规矩。两家人吵了一整天,差点打起来。最后大队的人退了一步,说再停一天,要是再出怪事,必须拉走。
第三天下午三点多,棺材忽然响了。
不是敲,是砸。“咣咣咣”的,像是有人从里面用拳头在擂棺材板,一下比一下重,棺材板上的钉子都在往外松。这一次没人敢靠近,连大伯都缩在堂屋里不敢出来。大家隔着窗户盯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板一点一点被顶开,一只青紫色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只,两只手撑着棺材沿,奶奶又一次坐了起来。
没人敢去开棺材。村支书站在院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脸都绿了,转身就走。大伯请人去隔壁村请阴阳先生。阿强跟着去了,那先生姓赵,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桌上摆着罗盘和符纸。阿强把奶奶的事一说,赵先生的脸色就变了,推辞了好几回,可架不住村支书的面子,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走。他把罗盘揣进兜里,又往包里塞了好几道符,还特意拿了一把桃木剑。
到了阿强家,赵先生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棺材,迟迟不肯上前。棺材里已经没了动静。大伯求他开棺看看,赵先生犹豫了半天,硬着头皮让几个年轻人搭手撬棺材盖。棺材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冷气从里面“呼”地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赵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棺材盖被掀翻在地上,大家往里一看——奶奶直挺挺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脸上灰白灰白的,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赵先生慢慢靠近,正要低头看个仔细,奶奶忽然睁开了眼,嘴一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重,喷在赵先生脸上,赵先生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刚要往后退,奶奶猛地坐了起来,两只手一把抓住赵先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了他的肉里。赵先生惨叫一声,挣脱了,转身就跑。奶奶从棺材里一跃而出,追着他跑——一个瘫痪了六七年的老太太,跑起来步子大得吓人,每一步都跨出大半米,寿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先生跑到院门口,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跑。奶奶追出院子,追出巷口,追了二十多米,忽然停下来,直直地站在路中间。赵先生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奶奶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后面追上来的家人,她的眼睛比上次更浑浊了,瞳孔几乎散了。阿强的父亲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妈”。奶奶没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了院子,走回了棺材前,躺了进去。
这一次大家发现,奶奶的手变了。之前只是青紫,现在指甲脱落了两根,指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脸上也起了变化,颧骨处的皮肤开始发黑,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
赵先生是第二天被人从村外的沟里找回来的,他瘫在地上,一条腿使不上劲,嘴角歪斜,话都说不利索。送医院一查,脑血栓,半身不遂。赵先生的家人后来找上门来,闹了好几回,阿强家赔了二十万才算了事。
奶奶从棺材里出来以后,再也没有躺回去过。她活了。她能走、能吃、能说,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可她整个人变了。她不认识人了,大伯叫她妈,她瞪着眼睛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阿强叫她奶奶,她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她的饭量比以前大了一倍,最喜欢吃鸡肉,一顿能吃半只鸡,嚼骨头跟嚼脆骨似的,“嘎嘣嘎嘣”响。她的手始终是冰凉的,身上也是凉的,夏天要盖棉被,冬天却只穿一件单衣。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
邻居们开始绕着走。白天她一个人在村里溜达,走到谁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小孩子看见她就哭。村里人联名到大队去告,说不能让这个“活死人”待在村里。阿强家实在扛不住了,把奶奶送去了县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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