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诊的是个年轻医生,听完阿强大伯的话,笑了笑,说“封建迷信”。他拿着听诊器走进病房,奶奶正坐在床上,精神头很好,看见医生进来,还伸手跟他要水喝。医生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他换了个位置再听,又让奶奶深呼吸,再把听诊器贴上去。然后他把听诊器取下来,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阿强的父亲,声音很轻:“我没有听到心跳。”他又补了一句:“我做了十年医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奶奶在医院里住着,该吃吃该喝喝,脸色居然还红润了不少。可她的身体一直冰凉,心跳时有时无,心电图的线一会儿平得像一条直线,一会儿跳几下,又平了。护士们轮流值夜班,没人敢单独进去。医院后来把奶奶安排在了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上加了一把锁,说是怕她半夜乱跑。
奶奶在医院又活了一个多月。她吃掉了二十七只鸡,喝掉了不知道多少壶水。她没有再笑过,也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吃,只是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阿强去看她,她会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阿强喊她奶奶,她不答应,只是看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了。
最后那天晚上,奶奶忽然坐了起来,直直地盯着病房的白墙。阿强的父亲陪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胸口不再起伏。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睁开。
医生来检查,确认死亡。这一次,她的身体很快就凉透了,凉得比正常人快得多,不到半个小时,整个人就硬了。心电图纸上是一条直线,再也没有跳起来过。
阿强后来听父亲说,奶奶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尸斑。她明明刚死不到一个小时。好像那一个多月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拖着她的身体不肯走,现在终于拖不住了。
阿强一家后来搬离了那个村子。大伯去了南方,三叔去了省城,阿强带着父亲母亲来到了黑龙江。他在一家物业公司上班,认识了新同事南山。两人喝酒的时候,南山问他为什么从老家跑这么远来打工。阿强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我给你讲个事,你别害怕。”
南山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看着阿强的脸,阿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讲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一直在转着空酒杯,骨节发白。
“你奶奶……后来再也没出过事?”南山问。
“没有。”阿强把酒杯放下来,“她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可是——”
他停了一下。
“可是什么?”
“她下葬那天,棺材抬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可是绕着棺材转了三圈,然后才散。抬棺材的几个小伙子都说,棺材比来的时候轻了好多,轻得像空的。”
南山没说话。酒吧里的灯昏昏的,照在阿强的脸上,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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