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小军,北京人,生在石景山,长在首钢边上。那片儿全是钢厂职工的宿舍楼,灰扑扑的,一排挨一排,密密麻麻住了好几万人。九几年那会儿,我上初一,每年暑假都去大姑家住。大姑家离首钢不远,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厂区的大烟囱,白天冒白烟,晚上冒黑烟,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硫磺味儿。
那年暑假的某一天,吃过晚饭,大姑和大姑父出去遛弯儿了,我和表哥在家打游戏。新买的卡带,魂斗罗,我俩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电视里的枪声和爆炸声盖住了窗外的一切。大概九点多钟,大姑和大姑父回来了,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俩也没在意,继续打。
过了两三分钟,忽然听见大姑在客厅里尖叫了一声。她嗓门本来就尖,这一嗓子在夜里炸开,吓得我手里的手柄差点飞出去,电视里的画面都跟着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她喊:“快来!你们快来瞧!窗户外边儿飞的是什么呀!”
我和表哥对视一眼,扔下手柄就往客厅跑。大姑父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韭菜叶子滴滴答答淌着水。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到了阳台上。
大姑站在阳台门口,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直直地指着窗外,指尖在微微发抖。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距离阳台大概三四十米的半空中,飘着一个圆碟形状的东西。直径五六米的样子,银灰色的,表面不反光,像蒙了一层旧报纸。边缘有一圈小窗户,窗户里亮着蓝的、红的、紫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边用手电筒往外面晃。顶上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小盖子,像扣着个碗,盖子底下隐约有光透出来,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暗紫色。它无声无息地悬在那里,不像飞机,不像风筝,也不像任何我见过的东西。它在原地轻轻晃动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只在水面上漂浮的碟子被看不见的波纹推着走。
“飞碟!”大姑父脱口而出,韭菜从他手里掉了都没觉着。韭菜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
我们全都看傻了。我表哥胆子大,拉着我往阳台窗户跟前凑。我的拖鞋踩在韭菜叶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个东西,怎么也移不开。我们几个把脑袋伸出窗外,想看得更清楚些。夜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臭氧味儿,像雷雨前的空气。
刚把脸探出去,耳朵里就“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下,又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扇动翅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进耳朵眼儿,震得太阳穴发胀。那声音不大,但是闷,闷得人胸口发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大姑父脸色一变,一把把窗户拉上了,窗户框“咣当”一声撞在窗台上。他又伸手把我和表哥拽回来,那力气大得出奇,像拎小鸡似的。“别看了,离远点!”他的声音发紧,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手也在抖,指节泛白。
我们退到客厅中间,隔着窗户盯着那个东西。它还在那里,小窗户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大姑缩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胸口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念叨:“天老爷,那是什么东西啊……”大姑父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焰在手指间晃了晃,凑到烟头上,猛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玻璃上散开,又慢慢消失。他一句话也没说。
表哥拉着我问:“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我说看见了。他又问:“不是我看花眼了吧?”我说不是。他的声音在抖,我的也在抖。
大概又过了十几秒,那个东西忽然猛地往上一窜,然后“嗖”的一下,朝西北方向飞走了。那速度快得不像话,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连个光点都没留下,好像刚才那里什么都没存在过。从我们看见到消失,前后不到一分钟。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电视里的游戏画面还在闪,魂斗罗的音乐还在响,可谁也没去关它。大姑父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阳台的水泥沿上掐灭了,转身说了一句:“睡吧。这事别往外说。”
第二天大姑父在小区里打听了一圈,好像只有我们一家人看见了。那东西飞走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我们家住在七楼,窗户正对着空旷的地方,按说附近楼里应该也有人看见,可谁也没提这事。邻居老刘头摇着蒲扇说没注意,对门的张婶说早早就睡了,楼下的小卖部老板说那会儿正在看电视,什么也没看见。
很多年以后,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还会聊起那天晚上的事。大姑说那碟子上的灯是紫色的,表哥说是蓝色的,我说有红色。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有一点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个东西,不是幻觉。大姑父后来一直没怎么提过这事,偶尔喝了两杯酒,才含糊地说一句:“那东西要是当时掉下来,咱们这楼怕是没了。”说完自己就笑了,可那笑很干,到嘴角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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