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姑叫林秀兰，结婚六七年，一直没怀上孩子。那几年，家里过年都不热闹，别人家小孩满地跑，我小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剥橘子，剥好了也不吃，一瓣一瓣搁在盘子里。每年春节，亲戚们都会问一句：“秀兰，有动静没？”她摇头，笑得很勉强。
那年秋天，她终于怀孕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妈正在炒菜，铲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小姑父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全家高兴得不行，小姑父搞了个庆祝仪式，在饭店订了三桌，我吃得肚皮溜圆，回家路上撑得直打嗝。
表妹出生后，健康又漂亮，跟小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直觉得她是家里最正常的孩子，话不多，爱笑，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直到有一次跟小姑聊天，她说了一个秘密。那时候表妹已经十四五岁了，上初中，成绩中等，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小姑一边织毛衣一边说，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小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姑父出车没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十一点多，她靠在床上看电视，没睡着，心里烦躁，翻来覆去。忽然，客厅里闪过几个影子，从门口嗖嗖地过去了，速度很快，像几块飘动的黑布。小姑吓了一跳，以为家里进了贼，刚想喊，一个人影从门外飘了进来。是个男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像一团人形的雾。脚不沾地，飘飘悠悠地朝她移过来，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小姑吓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僵住了，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那个黑影飘到床前，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他在跪着。膝盖触不到地板，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着，可姿势分明是跪着。
“我以后会是你的孩子。”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我出生后不会有问题。但你一定要记住——在我六岁那年五月到六月之间，跟我形影不离。别让我离开你，一天都不行。”
他重复了好几遍，每一遍语气都一样，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录音机在循环播放。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飘出了卧室，穿过客厅，穿过大门，消失在黑夜里。
小姑在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直到姑父凌晨一点多回来，听见她压抑的呜咽，冲进卧室打开灯，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家里人都说她是孕期焦虑，做了噩梦。公公婆婆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小姑父也劝她别多想，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小姑说，那不是梦，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那个黑影跪下来时袍子垂在地上的褶皱都记得。
表妹五岁那年，小姑就开始紧张了。她把日历翻了好几遍，在第二年五月和六月那几页折了角，用红笔圈了又圈。六岁那年四月底，她给表妹请了长假，把孩子从幼儿园接了回来。园长问她为什么，她说孩子生病了。园长看了看表妹，表妹正在院子里追蝴蝶，脸晒得红扑扑的，怎么看都不像有病。可小姑坚持，园长也没法再问。
整整三个月，从四月到七月，她跟表妹形影不离，连上厕所都不关门，睡觉都在一张床上，手牵着手。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敢赌。那三个月什么事也没发生，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表妹七岁生日那天，小姑做了一桌子菜，喝了两杯酒，趴在桌上哭了。小姑父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高兴。”
表妹现在十四五岁了，健康活泼，成绩中等，爱看漫画，喜欢喝奶茶，跟所有同龄女孩没什么两样。小姑始终没告诉她这件事。我有时候问她：“你就不想试试，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小姑正织着毛衣，针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冰很厚，看不见下面的水。
“我拿自己孩子的命试？”她说完，低下头，又继续织了。毛线针一上一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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