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子谦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那张揉皱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重新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压平。铅笔字迹很轻,像老年人脸上的皱纹,不凑近看不见。“她醒了。想见你。老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去还是不去?
爬山藤醒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中央大街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曦中显得有气无力,像熬了一整夜的眼睛。对面“南味北来”的招牌还是黑的。他转过身,看着陆子谦。“今天走?”
陆子谦看了他一眼。爬山藤从来不多问,但他总能猜到。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个人在身后默默读着你的心,不指出来,不评价,只是知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昨晚没睡。”爬山藤说,“一直在翻那本《生意经》。翻到空白页就不翻了,看窗外。看了很多次。”
陆子谦没有说话。
“去哪儿?”爬山藤又问。
“肇庆。”
爬山藤点了点头。“我去买票。”
他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陆子谦站在窗前,看着爬山藤的身影穿过中央大街,消失在街角。他没问为什么要去肇庆,没问去多久,没问店里怎么办。只是说“我去买票”,好像这件事从始至终就在他的计划里。
天彻底亮了。陆子谦下楼,店里已经开始忙了。赵大海在后厨生火,灶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烟气从后窗飘出去,顺着风灌满了整条街。云秀在柜台后面擦柜台,看见他下来,停下手里的活。“哥,你眼睛怎么那么红?”
“没睡好。”
“又做噩梦了?”
陆子谦摇了摇头。不是噩梦,是梦。梦里的霞姐一直在说“你父亲”三个字,嘴唇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那三个字像是直接刻进了脑子里,醒来了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要出趟远门。”陆子谦说。
云秀握着抹布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肇庆。”
“去干什么?”
陆子谦没有回答。云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抹布放进水桶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路上吃。熏鸡胗,你爱吃的。”
油纸包是温热的,还带着炉火的余温。陆子谦攥着油纸包,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云秀低下头继续擦柜台,不再看他。
上午八点,爬山藤回来了。火车票是下午的,哈尔滨到广州,硬座,没买到卧铺。陆子谦把油纸包装进帆布包,把那本《生意经》揣进怀里,把两枚铜哨子、两枚玉扣、一枚碎玉、一把铜钥匙、那张揉皱的纸条,全部揣进怀里。胸口那个位置鼓得像揣了一只缩成一团的猫。
赵大海从后厨探出头。“谦哥,你又走?对面那家店才开张——”
“三天就回来。”陆子谦说。他不知道三天够不够,但他必须这么说。
赵大海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爬山藤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陆子谦走到柜台前,看着云秀。云秀抬起头,没有挽留,没有叮嘱。只是说了一句:“哥,你答应过我的——一定回来。”
“一定回来。”陆子谦说。
他转身,推开店门。铃铛响了。
爬山藤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中央大街往南走。走过“南味北来”的门口,卷帘门关着,玻璃橱窗里那几袋真空包装的熟食还摆在那儿,银灰色的袋子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过华梅西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眯着眼晒太阳。
走过马迭尔宾馆,门口的服务员正在擦玻璃门,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走过教育书店,爬山藤停下来,往橱窗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本《食品工业发展概论》,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个工厂的 silhouette。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他们走到火车站的时候,广场上的大钟指向十点十七分。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发车。爬山藤去排队检票,陆子谦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老火车站,巴洛克式的建筑,黄色的墙面,绿色的穹顶,在阳光中泛着旧时代的光泽。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子谦转过身。余三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到了肇庆再打开。”说完,转身走了。军大衣在人群中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陆子谦把信封揣进怀里。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下午一点,火车开了。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咸菜和脚丫子混合的气味。爬山藤把他的靠窗座位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自己站在过道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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