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把那片铜书签攥在手心里。余三把提示藏在《生意经》的封底里,藏在母亲那行字的背面。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知道陆子谦会来上海,会翻开这本书,会摸到那行字的背面。他把书合上,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
“你去哪儿?”女人问。
“找东西。”
他下了楼,走过九曲桥,穿过豫园的老街,在一家旧货店门口停下来。店不大,门板老旧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橱窗里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钟表,旧瓷器,旧书,旧家具,落满了灰。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捧着紫砂壶,眯着眼晒太阳。
陆子谦走进去,在那些旧货里翻找。不是找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找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书签,放在柜台上。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枚书签,又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来的?”
“余三。”
老头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把锁打开,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布,蓝布,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蓝布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块玉。不大,比鹌鹑蛋小一圈,颜色发黄,温润,像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玉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归”。
归。不是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碎玉,不是云秀给他的宁心玉。是一块完整的玉,刻着一个“归”字。归来的归。回归的归。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老头把玉推到陆子谦面前,“你父亲走之前,把它交给余福生。余福生又交给余三。余三一直保管着,等你来拿。”
陆子谦把那块玉握在手心里。温的,像还带着谁的体温。他闭上眼睛,握着那块玉,感觉到胸口那枚印记在微微跳动。不是天露山顶那种猛烈的跳动,是很轻的,很慢的,像一颗老了的心脏。
“你父亲说,”老头又开口了,“这块玉会带找到他。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门那边。”
陆子谦睁开眼。“他还活着?”
“活着。但能不能回来,看你自己。”
陆子谦把那块玉揣进怀里,和那堆护身符放在一起。胸口那个位置更鼓了。他转身要走。
“年轻人,”老头叫住他,沉吟了一下,“门那边的路,不好走。你妈走过,走了一半,回不来了。你父亲走过,走到了头,也回不来了。你还敢走吗?”
陆子谦没有回答。
他走出旧货店,穿过豫园的老街,走过九曲桥。天已经黑了,城隍庙的灯亮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湿漉漉的。游客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小吃,有人在挑纪念品。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块能带他去门那边的玉。
他回到小旅馆,爬山藤还站在窗前,姿势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棵种在窗前的树。
“找到了?”
“找到了。”
陆子谦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爬山藤看了一眼那块玉,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有什么用。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你要去门那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子谦没有否认。
爬山藤把玉从桌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陆子谦说,“那边的时间跟这边不一样。你进去一分钟,这边可能就过了一年。你进去一天,这边可能就过了几十年。你回来的时候,认识你的人可能都不在了。”
爬山藤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外套,抽出那把猎刀。钢口发乌,刀刃还没怎么用过。他把刀放在桌上,推到陆子谦面前。“那你带着这个。”
陆子谦看着那把刀,刀柄上缠着黑胶布,胶布已经被汗浸得发亮了。
他拿起刀,插进腰后。
第二天,陆子谦一个人去了外滩。爬山藤没有跟来。他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对岸是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他父亲离开的时候,浦东连那些都没有。黄浦江还是这条黄浦江,但看江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对着阳光看。玉是半透明的,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那个“归”字照得很亮,像在发光。
他握着玉,闭上眼睛。
胸口那枚印记开始跳了,不是在天露山顶那种猛烈地跳,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搏动,像在问他——准备好了吗?
他把玉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南京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余三摘下帽子。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过觉。他走过来,在陆子谦面前站定。“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余三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子谦。“你父亲留给你的。余福生当年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拿那块玉,就把这封信一起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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