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接过信。信封是黄的,纸已经脆了,边缘起毛。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他展开。字迹陌生,不是母亲的,不是老余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他父亲的。
“子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爸走的那天,你还没出生。爸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这辈子会不会恨爸。但爸在门那边等你。不管你恨不恨,爸都在。”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淡,像是写到后面力气不够了。“门不是死路。门是桥。桥的那一头,有人在等你。不是你妈,是另一个。”
另一个。
陆子谦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堆护身符放在一起。
余三看着他。“你要去门那边?”
“是。”
“什么时候?”
“今晚。”
余三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外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今晚。’”
陆子谦没有说话。
“你妈走了,没回来。”余三看着他,“你也走了,能回来吗?”
陆子谦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旅馆走去。余三站在南京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天黑了。
陆子谦站在小旅馆的窗前,把那块玉握在手心里。玉很温,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胸口那枚印记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爬山藤靠在墙上,抱着那把猎刀——陆子谦没带走的这把。
窗外,上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南京路,外滩,城隍庙。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聊天,在看电视,在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陆子谦把那块玉举到眼前。玉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不是杂质,是洞——一个针尖大小的洞,通向玉的内部。他把眼睛凑上去,透过那个小洞往里看。
里面不是玉,是另一个世界。灰白色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灰白。灰白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陆子谦知道那是谁。他放下玉,把它揣进怀里。
“爬山藤。”
爬山藤从墙上直起身。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云秀。还有那个店。”爬山藤没有说话,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
陆子谦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下了楼,走出旅馆大门。上海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抚摸。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黄浦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冰蓝色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星星。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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