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不在黄浦江上,在江底。陆子谦沿着外滩走了很久,走到一处没有路灯、没有游人、连栏杆都生锈了的老码头。江水拍打着水泥堤岸,声音沉闷,像有人在水下敲鼓。他把那块玉从怀里掏出来,玉在发光,冰蓝色的,冷冷的,和江底透上来的光一模一样。
码头尽头立着一根木桩,拴船用的,木头已经朽了,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木桩旁边有一道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石阶向下延伸,通往江面以下。江水在第三级石阶处就停住了,但石阶还在往下走,像是专门修给不怕水的人走的。
陆子谦踏上第一级石阶,水没过脚踝。冷,刺骨的冷,像哈尔滨冬天最冷的那一天。他踏上第二级,水没过膝盖,棉裤湿透了,贴在腿上,沉得像灌了铅。他踏上第三级,水没过腰,那块玉的蓝光照亮了水下的石阶,一级一级的,整整齐齐,伸向江底的黑暗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衔在嘴里,沉了下去。
水下很暗,只有玉的蓝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地方。石阶还在往下延伸,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闷,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他回头,就再也下不去了。
石阶忽然断了。
不是断,是到了头。他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面前是一堵墙,青砖砌的,长满了水草和螺蛳。墙上有一扇门,拱形的,木头的,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门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玉的蓝光照进去的时候,门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那边没有水。
陆子谦跌进了一个干燥的空间,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的甜腥味。他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但这里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灰白色的世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左右。一切都是灰白的,像走进了一颗巨蛋的内部。那块玉在他嘴里发着光,冰蓝色的,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不同颜色。
他把玉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玉的光照亮了他的手,照亮了他的衣服,但照不亮这个世界。光被灰白吞掉了,像水滴进了海绵。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子谦转过身。灰白的深处站着一个人,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但那个声音他认得——不是听过的声音,是一直在等他、一直在找他的那个声音。
“爸。”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那个人从灰白中走出来。面孔一点一点清晰——方脸,浓眉,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和陆子谦有五六分像,但更硬,更冷,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布的,样式很旧,像民国时期教书先生穿的那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颜色还是灰白世界的反光。
他站在陆子谦面前,比陆子谦高半个头。“你长大了。”
陆子谦攥着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很多他以为已经放下了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那些他从未对人说过的埋怨,那些他从未承认过的渴望。他想喊一声“爸”,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个人没有等他。转过身,朝灰白的深处走去。“跟我来。”
陆子谦跟在他后面。脚下的路是灰白的,头顶的天是灰白的,四周的一切都是灰白的。没有参照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但那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像一个永远追不上又不会甩掉你的影子。
“这是哪里?”陆子谦问。
“桥。”那个人没有回头,“连接两个世界的桥。你妈走过,我走过。现在你来了。”
“桥的那一头是什么?”
那个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子谦。“另一个世界。和你来的那个不一样。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没有生,没有死。只有存在。”
陆子谦想起天露山顶那个漩涡,想起漩涡里的暗红色。“门那边?”
“门那边。”那个人点了点头,“我在这座桥上走了四百年。”
四百年。陆子谦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五六分像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深陷的眼窝,看着那花白的、披在肩上的长发。这个人在这座灰白色的桥上走了四百年,没有尽头,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方向——往前走。
“你为什么不回去?”
那个人沉默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回不去了。门那边的力量把我拉住了,我走不到桥的这一头。你妈来的时候,她想拉我回去,拉不动。她把自己留在了门那边,替我挡住了那股力量,让我能走到这里,等你。”
陆子谦紧走了几步,跟上了他。“我妈在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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