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
红梅站在院门口,手里那袋子水果还没递出去。她盯着张姐的脸——眼皮肿着,睫毛膏糊成两团黑,围裙上沾着鸽子血,泡面卷堆在肩上。她把水果往张姐手里一塞,抬脚跨进院子。
“我今天白天就看你在店里发那么大火,就觉得你不对劲。跟我讲,怎么搞的?”
张姐接过水果,塑料袋提手在指头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嘴唇动了好几下,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红梅站在院子中央。厨房里的鸽子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一下,又一下。墙根那排月季被夜风吹得晃了晃,花瓣落了两片在花盆边沿上。
老刘从客厅里快步走出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脸上堆出笑来:“哎呀,红梅,你看你来还买东西干什么——这么晚了还跑一趟,坐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红梅没坐。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老刘脸上扫到张姐脸上,又扫回来:“你两口子怎么搞的,感觉不对劲。有什么事情讲出来,憋着做什么?”
“真没事真没事。”老刘摆了摆手,往客厅那边让了让,“就是——就是小雅回来了,你姐激动的。对,激动的。”
红梅往客厅走。老刘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肘抬起来,那道拦住去路的动作还没成形就收了回去。张姐站在红梅身后不远,下巴绷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肉轻轻抖了两下。
张姐看着红梅的背影走进客厅,心里头那把火又烧起来了。李红梅你本事大,你从大山里带着英子跑出来,你跟常松没结婚就睡一个被窝,可你肚子没大。我骂我儿媳妇苏西未婚先孕骂得那么难听,现在轮到我女儿了。你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得比较一下吧——你笑话我吧,你好好笑话我吧。
你过得不好,我心疼;你过得好,我心梗。这就是人性。张春兰跟红梅做了半辈子好姊妹,可今夜她头一回觉得——红梅的好,扎眼。
她把后槽牙又咬紧了一层,胸口那股气顶上来又咽下去,咽下去又顶上来。她张春兰这辈子没在谁面前矮过一头,今天站在自己家院子里,倒觉得自己比谁都矮了三分。
红梅推开客厅的门,走进去。
小雅在次卧。次卧的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碎花的,暖光打在那张一米五的实木床上——床单是浅粉色,被套也是浅粉色,上面印着一朵朵小白花。窗帘是新挂的,米白色棉麻料,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一串。
小雅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一条藕粉色棉绸孕妇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看见房门被推开,红梅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两只手本能地捂在肚子上,手指头攥着裙摆。
那个肚子已经很大了——棉绸裙被撑得满满的,肚脐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她后背贴着床头,肩膀往前弓着,两条腿蜷起来往旁边侧了侧,那姿势想把整个身子藏起来,可那个肚子往哪儿藏都藏不住。
她那隆起的肚子,是所有青春幻梦最沉重的句号。句号一画,少女时代便草草结了尾,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梅姨。”小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撑得有点吃力,只到嘴角就散了。
红梅站在卧室门口。她的目光在小雅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那个圆鼓鼓的肚子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那张铺了碎花垫子的藤椅上坐下来,伸手在小雅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小雅,你回来啦。我都想你了。你英子妹妹也想你了,天天念叨说小雅姐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你小年弟弟,一提到漂亮姐姐就说小雅姐姐。”
小雅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梅姨,我也想你。我——”
“你现在身子不方便,要多注意。”红梅把手从小雅手背上收回来,拿手指头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门口的张姐——围裙上的鸽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她收回目光,看向小雅,“明天我去街上给你买点补品。你现在最需要补了。回头我给你买点鸽子汤,买点老母鸡。再买点牛奶。你还想吃什么跟姨说,姨给你买。”
小雅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手指头在床单上轻轻抠着,那块床单被她抠出了极细的褶皱,她又拿手掌去抚平。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半格:“梅姨不用,真的不用——我妈给我炖了鸽子汤,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那是你妈的心意,这是我这个当姨的心意。”红梅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妈经常说我是她的好姊妹,好姊妹的闺女回来了,我还能空着手?应该的,应该的。”她拿眼角扫了客厅门口的张姐一眼,嘴角那点弧翘得更高了些,“你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明天不把东西送来,她在店里能念叨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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