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终于到了眼睛里。张姐站在客厅门口,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时候念叨你了。”
红梅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伸手在小雅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行吧,我走了。店里面常莹一个人看着,我不放心——都在家我就安心了。明天让你妈给你炖排骨汤,鸽子汤好,排骨汤也好,换着喝。”
小雅从床上挪下来,两只手还捂着肚子,微微欠了欠身:“梅姨你慢走。”
“别送了,坐着吧。”
红梅走到院子里。张姐跟在她后面,老刘也从厨房门口绕过来了。红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张姐,声音不高:“张姐,我走了啊。你在家好好歇着。新店那边明天开门——你要是忙不过来,打电话给我,我就过去。要不然我就再招一个人,你在家伺候闺女。”
“不要找人,没事的,我能忙得过来。”张姐站在院门口,泡面卷被夜风吹得弹了两下,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你回吧,路上慢点。”
“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讲。”红梅看了她一眼,推开院门,走了。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张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女儿的肚子推到了外婆的门槛上。
院门关上了。张姐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老刘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半天,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怎么不让我拦着?让她看见小雅那样——”
“怎么拦。”张姐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忽然扬上去又跌下来,“谁看不出来?哪个看不出来?小雅那个肚子都那么大了,我怎么拦?我是拿被子给她裹上还是拿麻袋给她套上?你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小孩生出来了,你怎么拦!你总不能把小孩藏腌菜缸里吧!”她拿手背在眼角上狠狠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低下去:“鸽子汤快好了。你去问问她,想不想吃馓子。冰箱里有,给她泡一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拿勺子搅了两下鸽子汤,忽然把勺子往锅里一丢,转过身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老刘,我跟你讲——这孩子生下来,必须跟我们姓刘。什么缉毒警察,什么执行任务,全他妈扯淡。对外就讲小雅结婚了,旅行结的婚,姑爷忙,不想麻烦,酒席就不办了。你把以前我们家随出去的份子钱今天晚上全部给我算一遍——红梅家多少,常莹家多少,你家那几个亲戚多少,还有你单位老周老王,我服装厂那几个姊妹——一个一个给我写清楚。满月酒的时候一起收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老刘站在厨房门口,抹布还攥在手里,眉头皱成一团:“那不是骗人吗?”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就睡马路。张春兰女士这辈子没当过爷,今晚倒被逼出了爷的架势——睡马路也得先把该收的账收回来。
“骗人?他妈的老娘就想骗人,怎么啦!”张姐拿手在灶台上一拍,砂锅盖子跳了一下,鸽子汤溅了两滴在灶台上,“我被别人骗我不能骗别人?那个狗日的东西睡了我闺女拍拍屁股就跑了——他骗我,我就得老老实实挨着?我不光要骗,我还要骗得漂漂亮亮的!把这些年我们随出去的份子钱全部拿回来养孩子,要不然这孩子生下来牛奶钱从哪来?奶粉一罐多少钱你算过没?尿不湿一包多少钱你算过没?光靠你那点退休金够个屁!”
老刘把抹布搁在灶台上,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那——那人家要问姑爷在哪儿呢?”
“出国了!出国考察业务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张姐把手一挥,“就这么讲,谁来问都这么讲。问到小雅面前也得这么讲——你就说姑爷是做外贸的,被公司派到国外去了,起码要待两年。记住了没?”
老刘那张脸皱得像张被攥成一团的草稿纸,心里头噼里啪啦算着一笔账:奶粉、尿布、份子钱、还有那个不知在哪个爪哇国“考察业务”的女婿。算来算去,每一项都让他想把头塞进张姐那坛腌菜缸里。
老刘还没来得及说话,次卧的门被推开了。小雅扶着门框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妈——你别让我哥回来,求你了,别让我哥知道——”
“你给我闭嘴!”张姐转过身来,拿手指头隔空戳着小雅的方向,嗓子又尖又劈,“闭上你的狗嘴吧你!不让你哥回来?不让你哥回来怎么办?啊?你天天不是很能耐的吗?你骂天骂地骂空气,你哥也骂,你爸也骂,我你也骂——你不是挺牛的吗?现在怎么了?闷兔子一样不讲话了?在男人面前怎么就那么听话?他让你脱衣服你就脱衣服?他说他是警察你就信?他给你看警官证了吗?你脑子呢?你书读到哪里去了?读到你那个肚子里去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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