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隆中山道上马蹄声急。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横于鞍前,眉宇间寒霜凝结。
张飞紧随其后,豹头环眼怒张,手中丈八蛇矛在晨光中泛着冷铁之色。
身后二十骑皆是刘备亲卫精锐,风尘仆仆,自新野疾驰而来,只为接诸葛孔明归营。
然而当他们抵达草庐外那片清幽谷地时,眼前景象却如一盆冰水浇头——
柴扉依旧,桑树静立,可门前原本空无一物的旗杆之上,赫然飘扬着一面黑幡!
无字、无徽、无声,唯有一股沉肃之气压得林鸟不敢近枝。
一名身披玄甲、面容冷峻的守卒立于阶下,抱拳朗声道:“昨夜赵将军亲至,与卧龙先生彻谈通宵。今晨天光初露,二人同乘一车,已东去矣。”
“什么?!”张飞虎目圆睁,暴喝一声,抬手便是一掌拍向门柱!
轰然巨响,木屑纷飞,整座草庐仿佛都在震颤。
他双目赤红,须发贲张:“岂有此理!我兄长三顾茅庐,雪中跪拜,茶冷不言退,饭馊不言归!如今竟被一个半日不到的外人抢了先?!”
关羽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按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凝视那面无字黑幡,心中波澜翻涌。
此人赵子龙……前有荆北屯田,百姓传颂如神;中有轻骑千里取宛城,兵不血刃降韩玄;今又抢先一步携卧龙而去——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若仅凭一时骁勇,绝难至此。
“此人行事,深如渊海。”关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滚云层,“非莽撞之徒所能揣度。传令,全军调转方向,沿汉水追击,务必将先生迎回主公麾下!”
二十骑调缰转身,烟尘腾起,如一道黑色箭矢射入山林深处。
与此同时,淯水渡口。
江流浩荡,晨雾缭绕,一艘宽体楼船早已泊岸等候。
船首悬灯未熄,映着“幽”字暗纹旌旗在风中轻轻摆动。
赵云负手立于船头,青布直裾随风轻扬,神情淡然,目光却如鹰隼扫视两岸。
他早已透过“万象天工”推演数十遍局势走向——关羽必来,张飞必怒,而真正能动摇其心者,并非武力,而是人心。
诸葛亮缓步登船,羽扇轻摇,衣袂飘然。
他凭栏回望,只见远处山峦起伏,薄雾渐褪,似有烟尘自西北方卷地而来。
“关云长性刚而义重,张翼德烈而情深。”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不无忧虑,“将军虽智计超群,然夺人谋士,终是逆情之举。彼若率万人追至,江岸狭隘,恐难全脱。”
赵云闻言微笑,转身步入舱中,挥手示意。
周仓立刻命人打开三只密封箱匣,取出三件物事,一一陈列于案:
其一,乃一只粗陶碗,釉色斑驳,边沿微缺,却洗刷得极为洁净。
碗底刻四字——“活命之恩”,墨迹犹新,显然是百姓亲手所书。
其二,是一册田籍副本,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
翻开可见每户姓名、人口、授田位置、水源归属、耕牛配给,详尽到丘亩之间,甚至附有新开沟渠图样与测量数据,一丝不苟。
其三,则是一卷帛书密信抄本,封皮标注“江东孙权致长沙太守韩玄”,内容赫然揭露:孙权欲借黄祖旧部煽动荆南叛乱,许以湘东五县为酬,共分荆州!
“这三样东西,”赵云低声对闻人芷道,“你遣快马绕行官道旁驿,务必赶在关张之前送达中途驿站。附笺一句即可。”
闻人芷点头,素手执笔,墨落如风。
片刻后,一张短笺封入竹筒,由听风谷细作快马加鞭,隐入密林小径。
赵云又唤来周仓:“带十名亲卫,换作流民装束,潜入追兵必经村落。不必现身,只需在酒肆、茶摊、渡口散布一句话——‘赵将军不分豪庶,授田免赋,连叛将韩玄都委以重任修水利’。”
周仓咧嘴一笑:“属下明白,要让他们听见的不是命令,是传说。”
赵云颔首,目光再度投向江面。
此刻,淯水楼船缓缓离岸,顺流东下。
江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缕迷雾。
而在三十里外的山道上,马蹄声越来越近。
尘土飞扬中,关羽勒马停驻于一座荒僻驿站前。
他翻身下马,正欲下令歇息饮水,忽见一名不起眼的商旅模样的人匆匆递来一封竹筒。
“有人托付,在此恭候多时。”
关羽皱眉接过,破封展信。
目光触及那三件物事的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那陶碗粗陋却洁净,仿佛还带着灶火余温;
那田册详实到每一丘亩,竟比州府档案更精确三分;
而那密信……赫然是江东勾结内乱的铁证!
张飞冲上前一把夺过陶碗,怒吼道:“管他真假!这些东西能挡得住我的蛇矛吗?!”
可关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碗,看着那四个字——“活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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