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汐靠在梧桐木心的树干上,很久没有动。
她的额头贴着那道古老的树皮,树皮表面的火焰纹路在她皮肤的触碰下微微发热,那些赤金色的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沉睡的河流被某块石头轻轻磕了一下,泛起一圈极慢的涟漪。她能感觉到那棵树在用一种只有她才听得懂的方式与她说话——不是言语,不是意念,是温度。树皮深处传来一阵均匀的、稳定的暖意,如同心跳。那心跳很慢,慢到需要数息才能感受到一次完整的搏动,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每一道树纹深处,存在于每一片叶子的根部,存在于那些金色光点每一次落在她肩上的重量里。
三千年的时光被压缩在那道暖意里,缓缓渗透进她的皮肤、她的经脉、她紫府深处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风鹏本源。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风鹏血脉对的本能感知——她看见三千年前,梧桐木心还只是一株幼苗时,被一只通体赤金的天凤衔着飞过林海,落在这片山谷中央。那只天凤的翎羽如同流动的火焰,每一根都泛着七种颜色的光泽,她低下头,用嘴喙轻轻压了压幼苗根部的土壤,然后振翅绕着山谷飞了三圈,留下了一道金色的环形光芒,那光芒沉入泥土深处,化为禁阵的根基。
她看见那株幼苗在岁月的包裹中沉默生长,根系一日日向地底深处延伸,如同无数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试探着、紧紧地抓住这片土地。她看见千年时光在年轮中层叠沉淀,如同一本用木头写成的大书,每一页都刻着凤栖谷上空飞过的鸟群、远处火山喷发时落下的灰烬、某只幼凤在树冠间第一次尝试飞行时跌落的轨迹。她看见五百年前,一场暴雨冲刷了整座山谷,梧桐木心的树根被冲出一截,露出地下一道古老的裂缝,裂缝中隐约有一团青光在闪烁,那团光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它在裂缝深处艰难地亮着。梧桐木心的根须在那团光周围缠绕了几圈,像是一只大手轻轻拢住了某一粒将熄的星火,不让它被雨水浇灭。
那团光,就是她。她被那棵树拢了三千年。
青汐睁开眼睛时,睫毛上有细碎的水光。她没有擦,只是把额头从树干上微微移开,低头看着树根旁那几株青金色的幼苗。幼苗的叶片在她刚才靠近时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血脉气息——一种温驯的、无声的、已经等了很久的呼应。
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幼苗的叶尖。叶片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随即舒展了开来,像是一个蜷缩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愿意松开攥紧的拳头。她看着那片叶子,嘴角轻轻抿了一下,没有笑出声来,但那一下抿起的弧度里,含着她破壳以来最柔软的一丝笑意。
赵栋梁站在三丈之外,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他没有上前。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如同一座在远处默默燃烧的熔炉,火光不往外透,只在炉心最深处微微亮着。他的太阳真火在他丹田中轻轻搏动,与梧桐木心深处那道古老的火灵气息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鸣——不是呼应,是确认。确认这个人的火焰与这棵树的火焰属于同一个源头,确认她此刻站在这里并不孤单。
青汐感知到那道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父亲,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赵栋梁沉默了一息:多久都行。他随即后退了几步,在一棵稍矮的老梧桐树根旁盘膝坐下。他的坐姿很随意,像是一块被随意搁在路边的石头,但若有善于观察的人便会注意到——他坐下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谷口的方向,无论有什么从外面进入这座山谷,都必须先经过他的感知范围。他看似在休息,实则把自己当成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把此刻脆弱而柔软的、正在与根源对话的女儿护在了身后。
顾思诚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开——楚锋向谷口方向走出数十步,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处停下,星辰剑意无声铺开,如同一张透明的网覆盖了整片梧桐林的外围。林砚秋在几棵老树之间布下了一道极简的水光屏障,既能隔绝外界的声音传入,也能让谷内的能量波动不被轻易感知。周行野将手掌按在了地面上,厚土神壤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地下,如同一根极细的探针,在地底深处缓缓扫过,确认这片土地下方没有不安定的隐患。
陆明轩在树根旁放了几枚温和的木系灵符,那些灵符散发着极淡的绿光,能滋养周围的草木并调节谷内温度,让长时间坐在这里不至于被晨露浸透。雪漓则在不远处用冰晶凝成了一小块平坦的坐垫,冰面之下浮动着细密的防护符文,一旦有外力靠近就会亮起预警微光。
沈毅然没有做任何布置。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一棵古木旁,闭着眼,耳朵却微微竖着。他不需要做太多事——他的感知范围之内,雷霆之力如无形的触须般延伸向四方,只要有任何异常的气息靠近,他体内的雷光就会自动跳一下。他从不相信绝对安全这回事,但他相信一个事实:如果连他都感知不到的危险,那布再多预警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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