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梧洲的那天清晨,海面如同一面被磨平了的铜镜。
十万大山在身后渐渐收拢成一道墨绿色的细线,天与海之间没有云,没有雾,只有一层极淡的金红色晨光从东方缓缓铺开,如同一匹被缓缓展开的绸缎,边缘还带着昨夜未曾褪尽的深蓝。赵栋梁站在船首,赤阳焱心的余温在他脚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火光,那火光贴着甲板无声流动,既不扩散也不熄灭,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掌稳稳托着整艘灵舟。
他们选择了一艘中等大小的灵舟,速度不快,但足够安稳。顾思诚的理由很简单——反正不赶时间。从梧洲到霸洲,化神期修士全速飞行需要七日以上,元婴期则需要更久,但乘灵舟沿海路而行,则需要近二十日。二十日里,他们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看着海水从浅绿变成深绿,再从深绿变成深蓝,最后变成近乎墨色的靛青,看着海面上的光随着时辰流转,从晨金到午银再到暮赤,最后被夜色一寸一寸地吞没。那些变化极其缓慢,慢到若不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水色正在悄悄变深,仿佛天地在为他们放慢呼吸,把原本匆忙的段落拉成了长句,让他们有机会在句子的间隙里回望刚刚翻过的那些洲。
这种赶路方式,以前想都不敢想。陆明轩靠在船舷边,手肘搭在栏杆上,海风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如同一面被风撑满的帆。他的木灵之气在风中散开,与海水中的水灵气息轻轻碰撞,在船身周围激起一圈极淡的绿色光晕,那光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若有海中生灵靠近,便会提前感知到那股不可触碰的气息,自觉地绕道而行。当年在瀚洲,每次出任务都是踩着飞剑拼命赶,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
那是因为那时候追兵在后面。楚锋坐在桅杆下的阴影里,膝上横着那柄太乙精金剑。他没有在擦拭它,只是把手搭在剑鞘上,指尖偶尔轻轻叩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同一个人在确认某件珍贵之物还在原位,不需要看,只需要听见那一丝清脆的回响。现在追兵没有了,反而不习惯了。
那就慢慢习惯。沈毅然从船舱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冲泡的灵茶。茶汤的颜色极浅,只有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在杯底旋转,如同被搅碎的月光。他在楚锋对面坐下,把另一杯茶放在楚锋身侧的木板上。师兄说的,这趟路是告别之旅,不是逃命之旅。告别要有告别该有的速度。
楚锋低头看了那杯茶一眼,没有立刻端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杯茶的温度是否合适,然后才伸手取过,捧在手心里。茶水在他掌心微微反光,映出他眉心处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剑纹,那道剑纹在茶水的反光中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在游动。
灵舟继续向南航行。第一日的海面是平静的,偶尔有几群银白色的飞鱼从船侧跃出,划出一道道弧线后重新落入水中,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完整的彩虹。那些飞鱼的体型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一臂之长,身上覆着细密的鳞片,在跃出水面的瞬间会微微发光,如同一串被抛向空中的碎银子。雪漓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飞鱼起落,目光很浅,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那节奏恰好与飞鱼跃出的频率吻合,如同有人在用指尖替它们打拍子,飞鱼落回水面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恰好停在栏杆上,既不提前也不延后,像是已经观察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节拍。
第二日的海面有了变化。海水从浅绿转为深蓝,如同一块被磨去了所有杂质的宝石。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浮起一两座黑色的礁石,礁石表面覆盖着白色的鸟粪和深绿色的海苔,几只体型硕大的海鸟停在礁石顶端,一动不动地看着灵舟从它们面前经过。它们没有鸣叫,也没有飞走,只是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如同一群沉默的哨兵。周行野站在船尾,厚土神壤的感知顺着海水向下延伸——那些礁石并非孤立的,它们的根部深扎入海底,与海底的山脉相连,如同一座被海水淹没的山脊露出了最尖端的几块骨头。那些骨头的根部还在很深的地方盘结着,像老树的根须一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岩石原本的脉络,哪些是被海水冲积后重新胶结的沉积物。
第三日,他们遇到了一群海妖。
那是一支由十余头海蛇组成的巡逻队,每一头的体型都超过三丈,头颅呈暗青色,眼睛是浑浊的金色,头顶生着细密的鳞片状冠。它们从灵舟正前方约五里处浮出水面,排成一道弧线,停在那里,如同一排被钉在水面上的黑色桩子。领头的海蛇体型最为庞大,头顶的冠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那是元婴初期的修为标志。
它在水中立起前半身,竖瞳锁定了灵舟的方向。但没有靠近。它在距离灵舟约百丈处停住了,头顶的冠微微亮了一下又熄灭,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海妖才懂的信息。然后它缓缓沉入水中,尾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极长的白色水线,那水线绕了一个大弯,从灵舟的侧翼划了过去——那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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