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改,改了撕,撕了重写。
字迹虽然清晰,但内容在反复推敲下不断暴露细小的矛盾点——他穿越的时间点、他在横店最后一场戏的日期、母亲打电话说他爸住院的那个日子——这些杂乱的时间数字在他脑海里以不同的时间流速坐标系交叉,他必须以凡人的记忆力将其硬生生理成一条在地球公历纪年下通顺无瑕、经得起警方任何质询的北方讨生活编年叙事。
窗口外王秀兰的声音已经响了一阵了。
不是冲他喊——是冲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刚拿调令过来复核情况说明的年轻男警察喊。
“我儿子从小老实,不会说谎。
他说他在外面拍戏,就是在外面拍戏!”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清亮尖锐、急促颤抖、不加克制,撞在墙上再反射回来,将整间大厅的塑料排椅、电子叫号屏、反电信诈骗海报、铁皮档案柜震得轻微卑微、静默嗡鸣。
她碎花棉睡衣外面套着王建国的旧工装棉袄,棉袄宽大不合身,袖子卷了两道,领口露出里面睡衣陈旧起球的碎花领边。
她的头发在寒风里凌乱花白、松散飘摇,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声音抖动,像一台过度透支、故障残破的老旧缝纫机,竭力缝补最后一道裤脚。
“他离家五年,你们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
我每天晚上翻他照片翻到半夜,他爸中风住院那次我打他电话打不通,急得在楼道里哭。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你们还要他证明自己是自己吗?”
年轻男警察扭过头,试图解释这是标准流程,是规定。
王秀兰根本不听解释,她提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对程序的反问——“你说他失踪,他现在不就站在你们面前吗?”
“你说需要证人,他爸妈不是证人?”
“你说要讲清楚五年做了什么,他都说了他在北方拍戏——你们还要他怎么样?”
柜台旁边有个老辅警从搪瓷杯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把头缩回去。
这时一个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老陈。
他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靠在派出所门口那根水泥廊柱上,右手夹着一根已经烧到滤嘴边缘的烟,左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他将烟头弹进门口的不锈钢烟灰缸,走进去对着那个拿调令的年轻男警察说:“我作证。
我是跑安西到清源长途的司机。
这五个人是我去清源拉货的时候顺路带回来的,当时他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在开发区那边一个烂尾楼附近等车。
我看他们不像坏人,就载了。”
他以平淡寻常、如同陈述天气油价、国道路况的语气说完这几句,然后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货运从业资格证和安西至清源线路运营许可证——不是应付检查,是真的随身带着。
然后以粗糙的拇指翻开,给警察看了编码。
年轻男警察将材料拿过去核对后还给老陈,又看了一眼王枫,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敲字。
敲了很久,键盘声密集清脆,像一台开启快进的老式电报机持续作响。
他在处理撤销失踪标记的内部流程。
最后又有一个看上去年长许多的老民警从里间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出来,将情况说明复本递给王枫,以客气正式、标准规范的官方措辞说“感谢配合,以后记得定期与家属保持联系”,又将临时身份证的回执单重新确认了一遍——正式身份证十五个工作日可以领取。
王秀兰拉着王枫的手在寒风里走了很远,一直走出派出所门前的柏油路半段,走到路口那棵苍老粗壮、沉默光秃的梧桐树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力道沉重紧实、不愿松开。
她的手粗糙干冷,指腹上全是冬天冷水洗菜冻出的皴裂,那些皴裂在他手背上轻柔缓慢、自然温和地划过,如同沧桑古老的树皮轻触一片刚落地的落叶。
然后她忽然停了,松开他的手,以那双深邃疲惫、藏满心事的眼睛看着他。
“其实你不用跟妈解释。
你活着回来就行。”
她从他手里接过老陈的名片,以手指小心认真地将名片边角捏平,然后放进自己那个旧布袋内侧拉链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装着王枫高中毕业照和一张她年轻时在纺织厂车间拍的黑白工作照。
她将拉链拉好,重新握住儿子的手臂,以寻常家常、自然平和的语气说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和猪肉白菜馅两种,你爱吃哪个就多煮哪个。
然后她挽着他的胳膊,沿着城东老街平缓安静、笃定从容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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