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乔伊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了四个字——“替她活着。”她不知道奶奶说的“她”是谁。她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扔掉那枚铜钱。
她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是热的。她不知道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还会不会来找她,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个女人的妆容化完的那一刻起,她们就连在一起了。那个女人的魂在她手心里了,在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里,在那个永远也消不掉的暗红色印记中。她们在她的身体里了,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在她的每一次呼吸中。
丧事办完以后,亲戚们走了。乔伊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奶奶留下了一个青花瓷坛子,坛子用红布封着口,红布上压着几块石头。坛子很轻,她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滚动,沙沙的,像干燥的沙砾。她揭开红布,坛子里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轻得像骨灰。粉末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灰白色的,光滑,指甲盖脱落了大半。手指的背面刻着一个字——“乔”。
乔伊不知道这根手指是谁的,也许是奶奶的,也许是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的,也许是这个村子里某个早已化作泥土的人的。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根手指从坛子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那些困在这个坛子里的魂,会用她们的方式,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她每一次闭眼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停地旋转、呼吸,告诉她她们还在,等着她去替她们活完这辈子。
她把那根手指用红布包好,放回坛子里,盖好盖子,压上石头。她带着这枚铜钱回到了省城。工作室重新开业,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她照常接单,照常化妆,照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可是她知道,她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在心脏里,不在血管里,在她的左手虎口上,在那个圆形的、暗红色的、永远消不掉的印记中。那枚铜钱被她用红绳穿起来系在手腕上,贴着她的脉搏。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那个女孩躺在化妆台上的呼吸声。那些女孩的呼吸已经被她盖住了,可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那些呼吸又重新活了过来,从她的心脏出发,经动脉、经毛细血管,最后汇聚到她手腕上的那枚铜钱里,汇聚到她左手虎口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中,汇聚到那根被她从坛子里取出来的灰白色的手指上。
她活着,她们就活着。她死了,她们就死了。
乔伊坐在窗边,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摘下手腕上的铜钱,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铜钱被她磨得发亮,可那个日期还在,那个锈迹还在,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的脸还在。她在铜钱的反光里看见了那张脸,不再灰白了,有了血色,嘴唇是正红色的,弯弯的眉,像月牙。和那天她给那个女人化的一模一样。那个女人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说:“乔伊,你化得真好看。他不要我了。可我还是要美美的。美美的,下辈子就会有人要我了。”
乔伊把那枚铜钱戴回了手腕上。她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打开化妆箱,开始整理那些沾着粉底和眼影的化妆刷。她有一把刷子是专门用来化新娘妆的,刷毛很软,蘸上腮红在脸颊上扫过的时候,像春风拂过湖面。这把刷子已经跟了她很多年了。她不知道这把刷子沾过多少新娘的腮红,也不知道有多少新娘在她这把刷子的帮助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只知道,它沾过那个女人的腮红。用这把刷子的时候,她的手指间会传来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的,是那个女人在化妆镜里看着自己变漂亮时嘴角那抹笑意残留在刷毛里的余温。她把这把刷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洒在化妆台上。她把化妆刷一根一根地清洗干净、晾好,然后坐下给今天的第一位新娘化妆。新娘很年轻,圆脸,大眼睛,笑得很腼腆。她坐在椅子上,乔伊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眉毛弯弯的,像月牙。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眉。画到眉尾的时候,新娘忽然开口了:“乔伊姐,你化得真好看。”
乔伊的手指在那根弯弯的眉尾上停了一下。镜子里的新娘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漂亮,那样腼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化妆台里拿出一根红绳,在她左手虎口上那个消不掉的暗红色印记旁边系了个小小的结。然后用那个印着唇印的镜子照着她自己,在她完成最后一步妆容的那一刻,忽然对着镜子里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低声说:“这是他以前最爱看的,你得替我活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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