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是在冰雹落下的前一刻走进那间老屋的。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天空还没有完全变暗,只是云层开始变厚了。风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翻动地面。她的车在一条灰白色的土路上颠簸着,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弯腰又直起身子。雨是先来的。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以为是哪棵树上落下的果子。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间隔越来越短,像是有人在天空的高处缓慢地倾泻着什么。她把雨刮调到最快,前路还是越来越模糊,两侧的山体在雨幕中变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像是正在被一层层地覆盖。她把车速放慢,在山路上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雨势在几分钟之内变得猛烈起来,砸在车顶的声响连成了一片持续的轰鸣。
然后雹子就下来了。第一颗砸在引擎盖上的时候,她以为是石头。声音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摔在金属表面,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撞击声。她踩下刹车,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半米才停住。她被一股惯性推向方向盘,手臂上的皮肤擦过方向盘边缘,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触感。她握紧方向盘,感觉到车身正在被雹子的冲击力一下一下地震动着。雹子越来越密,那些冰粒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根手指同时在敲击铁皮,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堵持续振动的墙壁,把她的感知限制在挡风玻璃前那一小块逐渐模糊的视野之内,像是整座山都在缓慢地朝她倾斜。她把身子伏低,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听着那些声响从车顶传下来,一层叠着一层,把她裹在那些持续振动的冰粒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只记得那些声响在她快要适应的时候逐渐变弱,像是有一只手正在慢慢松开她的肩膀,冰粒砸落的频率在变慢,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从稀疏变成了偶尔几颗。
她慢慢抬起头,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冰壳,视线被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光晕。她推开车门,风裹着冰粒打在她脸上,冷得像针。她裹紧外套,弓着背往路边走,脚踩在那些圆滚滚的冰雹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声脆响。路边的灌木丛被压弯了,枝叶上挂着冰凌。她沿着路边走了大约一百米,拨开一排被冰压垮的枯枝,看见了一栋灰瓦老屋。屋不大,灰瓦白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像一株从泥土里缓缓长出的老树。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沉的光。风从她背后灌过来,把她往门的方向推了一下。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长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轴深处缓慢地转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灰蒙蒙的光线,照亮了被灰尘覆盖的地面。屋子不大,堂屋和灶间连在一起,中间没有隔墙,靠墙放着一把竹椅,坐垫已经塌陷了,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很多人坐过。灶台上一只铁锅盖着盖子,锅沿落了一层灰,锅底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层灰白色的渍迹,像是被水反复浸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视线缓慢地扫过室内陈设,目光在那些被时间磨损的器物上停驻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在这片寂静中找到一个不那么突兀的位置。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恢复正常。灶台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颜色已经发黑了,像是一段被遗忘的旧日历。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暗蓝色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别着一枚暗色的别针。她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鞋底边缘被磨得发白,像是穿过很长时间。她的头发全白了,在昏暗中像一顶落满灰的旧帽子。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布满褐色的斑点,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染过。她没有动,没有转头看门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槛之外的雨幕中,像是正在辨认某种从远处传来的声响。
徐薇站在门口,试探着说了一句:“奶奶,我在您这儿躲一下雹子。”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徐薇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雹子太大了,我在您这儿坐一会儿,等小点了就走。”老太太还是没有动。徐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往里走了几步,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矮凳的腿有些晃,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适应这间屋子的温度和光线。窗外的雹子还在下,透过那层灰暗的光线,她看见那些白色的冰粒正在屋顶瓦片上弹跳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她感觉那些冰粒正在这间屋子四周缓慢地堆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白色的覆盖物底下调整自己的位置。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她的鼻翼间呼出来,又钻进她耳道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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