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她对着手机轻声说,“玉兰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群里,穆大哥又发了一条语音。小雪点开,听见他说:“弟妹,窗外那棵老槐树冒新芽了,绿油油的,真好看。我跟辉子说了,等他能坐稳点,我把他推到树下边,让他摸摸新叶子。触觉刺激,康复师说的。”
小雪打字回复:“穆大哥,辛苦你了。”发送前,她删掉了,重新写:“谢谢穆大哥,辉子喜欢树。”她想起辉子老家院子里确实有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郁郁葱葱。结婚那年春天,他们在树下拍过照。辉子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
穆大哥很快回复:“不辛苦,应该的。辉子今天气色不错。”
应该的。穆大哥总是这么说。但小雪知道,这份“应该”有多重。一天300块钱,24小时陪护,翻身、喂食、按摩、陪练、清理。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但穆大哥做了两个月,从未抱怨,甚至总是想办法让辉子更舒服一点。他会在辉子枕头下垫自己带来的荞麦皮小枕头,说对颈椎好;他会从家里带自己种的薄荷,泡水给辉子擦身,说清凉;他学会了所有康复动作,每天坚持给辉子做额外训练。
有一次小雪回老家,看见穆大哥蹲在病房外走廊尽头,就着咸菜啃馒头。她过意不去,要给他加钱,穆大哥坚决不要。“够了够了,”他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北京开销大,钱留着给辉子治病。”那天她还看见,穆大哥的笔记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辉子每天的变化:“3月5日,左手手指动三下”“3月6日,喂饭时吞咽比昨天好”“3月7日,听《浏阳河》时眼睛动了一下”。
那些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很用力,透过纸背。小雪看着那本子,突然明白,对穆大哥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窗外起风了,玉兰花摇曳着。一片花瓣被风吹进窗户,落在小雪的手背上。柔软,冰凉,带着春天的气息。她轻轻捏起花瓣,举到眼前。半透明的白色,基部有一抹淡紫,像晕染的水彩。
慢慢来。251天了。从深秋到严冬,再到春天。辉子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再转到康复医院。从毫无反应到偶尔的肢体颤动,从完全依赖鼻饲到能吞咽少量流食。进步微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穆大哥的记录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步步的脚印。
小雪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春天的照片。她和辉子在老家的油菜花田里,金黄的油菜花漫山遍野,辉子搂着她,两人笑得像两个孩子。那时他们计划着要孩子,计划着换个大点的房子,计划着等春天暖和了就去旅行。
旅行。小雪忽然想,等辉子再好一点,要带他去看看春天的花。老家的桃花,北京的玉兰,江南的杏花,西北的杏花。要一朵一朵指给他看。
她拍下窗外那株玉兰,发到群里:“穆大哥,给辉子看看玉兰花,北京开了。”
过了一会儿,穆大哥回复了一张照片:他握着辉子的手,举到窗户边。窗外是老家康复医院的院子,一棵不知名的树开着粉色的小花。透过玻璃,辉子的手掌贴在窗上,模糊的背景下,那抹粉色温柔地晕开。
“辉子也看见花了。”穆大哥附言说。
小雪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全是悲伤。春天的阳光透过泪水,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辉子浅昏迷第251天,春天来了。花都开了。在北京,在老家,在每一个有等待的地方。穆大哥还在给辉子做手指屈伸练习,一遍,两遍,三遍。姐姐在家熬着鸡汤,准备下午送到医院。小雪关上手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春天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擦干眼泪,整理头发。下午还要上班,还有方案要做,还有医药费要挣。但此刻,她想,要对自己微笑一下。因为春天来了,因为花开了,因为远在千里之外,有一双粗糙的手正握着另一双苍白的手,一起触碰这个春天。
窗外,玉兰花在风中轻轻点头。一片又一片花瓣飘落,像雪,但温暖,带着生命的柔软。它们落在地上,落在窗台,落在每个注视春天的人心里。
小雪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辉子贴在窗上的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她打开门,走进春天的阳光里。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头发,带着花香,带着远方的消息。
辉子,春天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穆大哥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我跟辉子说了,等他能坐稳点,我把他推到树下边,让他摸摸新叶子。”
会的。小雪想。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和穆大哥一起,推着辉子,走到春天的树下。辉子的手会真正地、主动地抬起,触摸那些嫩绿的新芽。阳光会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会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花,看见树,看见所有等待着他的人。
那时,春天就真的来了。
而现在,在春天降临的第251天,花已经开了。这就够了。足够让一个在北京出租屋窗边流泪的妻子擦干眼泪,足够让一个在老家康复病房里日复一日陪护的护工继续哼唱老歌,足够让一个浅昏迷的人,在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睫毛颤动,仿佛梦见了一片花海。
春天来了。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一天的黎明,在每一次的按摩,在每一朵花的绽放里,慢慢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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