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像望京护城河的水，静静淌过，却在岸边留下了细密的痕迹。
春日的午后，顾楠妤的“回春堂”前挤满了人。伙计们忙着抓药、包药，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指尖划过“金银花”“当归”的条目时，嘴角总带着浅淡的笑意。三年前这间小药铺还只够摆下两张诊桌，如今已扩成了三进的院子，后院的药圃里种满了她从现代带来的草药种子改良出的新品种，据说治风寒比寻常药材快三倍。
“顾掌柜，霍将军家的小公子又闹肚子了，于姑娘让我来取两包止泻散。”跑腿的小厮笑着递过药方，眼角瞥见药铺墙上挂着的锦旗——“妙手回春”四个大字，是御宸乾亲笔题的。
顾楠妤提笔写了药方，又额外包了包山楂丸：“给小公子解解馋，告诉他别总偷喝冰镇酸梅汤。”
小厮笑着应了，转身往对街的将军府跑。那里此刻正热闹，于彩铃正指挥着丫鬟给廊下的紫藤花搭架子，霍驰野穿着便服，笨手笨脚地扶着梯子，嘴里念叨：“慢点慢点，别摔着。”他们的儿子霍小郎刚满两岁，正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大白鹅跑，银铃般的笑声撞在朱漆廊柱上，弹回来都是暖的。
“你看你，汗都出来了。”于彩铃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踮脚给霍驰野擦汗，指尖划过他下巴上的胡茬，“下午念安说要过来，带了御膳房新做的芙蓉糕，你可得少喝点酒。”
霍驰野嘿嘿笑：“听你的。”他望着不远处追鹅的儿子，忽然挠挠头，“这小子皮得很，跟秦观家的丫头有得一拼。”
正说着，街面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沈念安骑着匹白马，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拎着食盒。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拘谨的孤女，凤钗斜插在发间，青色宫装外罩了件便于行动的短打，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气度。
“我来蹭饭了。”她翻身下马，笑着往里走，“御宸乾被奏折绊住了，让我替他带句话，说晚上过来陪霍将军喝两杯。”
于彩铃拉着她往内院走：“刚说你呢，快来尝尝我新调的‘春日宴’香膏，加了桃花露，最适合这个时节。”
两人说话间，霍小郎跌跌撞撞跑过来，抱着沈念安的腿喊“念安姨”，惹得她弯腰抱起孩子，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口：“又长壮了，比上次见着沉多了。”
后院忽然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夹杂着季青临的哄劝：“念念乖，爹爹给你买糖人……”顾楠妤端着药碗从后门进来，见此情景无奈地笑：“你这当爹的，三天两头把孩子带来药铺，她都快把黄连当糖吃了。”
季青临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女儿季念安——名字是沈念安取的，盼着孩子能平安长大。“这不是忙吗？”他挠挠头，“今日休沐，带她来认认药材，说不定将来也能接你这药铺的班。”
顾楠妤刚要说话，就见街面上尘土飞扬，秦观骑着马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个抱着包袱的妇人，正是他去年娶的妻子——边关守将的女儿，性子泼辣，却跟他格外投缘。“顾掌柜！给我来两贴膏药！”秦观翻身下马，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司锦年那混蛋，今早比武暗算我，腰差点闪了！”
他妻子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就知道跟司将军打闹，也不怕人笑话。”
正说着，司锦年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他的女儿司明月。“谁说我暗算你？”他挑眉走来，“是你自己学艺不精。”
孩子们很快凑到一起，霍小郎拿着木剑追着司明月跑，季念安则蹲在一旁看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顾楠妤教的药诀。大人们坐在紫藤花下，看着孩子们嬉闹，手里端着于彩铃泡的花茶，茶香混着花香，漫过整个庭院。
萧砚辞和鹿瑾琛不知何时也来了，两人坐在廊下对弈，萧砚辞落子沉稳，鹿瑾琛却总被孩子们的笑声分神，输了棋就嚷嚷着要重来。夕阳斜照时，御宸乾的銮驾停在了巷口，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走进院子时，正看见沈念安弯腰给季念安擦嘴角的糖渍，夕阳在她发间镀上金边，温柔得像幅画。
他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在忙什么？”
沈念安抬头对他笑：“看孩子们玩呢。你来了正好，于彩铃做了芙蓉糕，快尝尝。”
暮色渐浓，灯笼一盏盏亮起，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药铺的伙计送来刚熬好的汤药，兵营的士兵来取给伤兵的药膏，御膳房的太监提着食盒来添菜，热闹却不嘈杂，像一幅被时光浸润得温润的画。
顾楠妤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她对着月亮默念“何时能回家”。如今药铺的账本越来越厚，身边的孩子会奶声奶气地喊她“楠妤姨”，季青临总在她忙不过来时带着女儿来帮忙，那些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家”的细节，似乎正一点点，融入这片土地的晨昏里。
于彩铃端来新沏的茶，撞了撞她的胳膊：“想什么呢？快来吃糕。”
顾楠妤回过神，接过茶盏，看着紫藤花下笑闹的人群，忽然觉得，所谓安定，或许就是这样——有牵挂的人在眼前，有要做的事在手头，有热乎的茶在唇边，有慢慢流淌的时光，将所有漂泊的痕迹，都酿成了安稳的滋味。
夜色温柔，覆盖了整个望京，也覆盖了这满院的烟火人间。
夜色像一块温润的墨玉，缓缓铺展。将军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花纹。
御宸乾正和霍驰野在廊下对弈，沈念安坐在一旁剥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晚风里的紫藤花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霍小郎不知从哪摸来个弹弓，正缠着秦观教他打灯笼上的穗子，被于彩铃一把拽住衣领：“不许捣蛋，小心把灯笼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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