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
紫禁城的秋夜,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殿宇飞檐的呜咽。
沈川跟着引路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金砖。
两侧宫墙上每隔十步就挂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不是奏疏,不是贺表,是一个三尺长、一尺宽、半尺深的紫檀木匣。匣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四个角包了铜
皮,已经磨损得发亮——这是河套军械局统一配发给千户以上将领的“名册匣”,用来装阵亡将士的名录。
匣子很沉。
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是里面那一万一千六百个名字的重量。
引路太监在养心殿外停下,躬身:“侯爷,陛下在殿内等您,奴婢……就不进去了。”
沈川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养心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御案上燃着两盏宫灯,将刘瑶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单薄而孤寂。
她换下了白天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散地绾在脑后,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若不是坐在御案后,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王府里读书的世家小姐。
“臣沈川,参见陛下。”沈川单膝跪地,木匣放在身前。
“沈卿平身。”刘瑶的声音有些疲惫,“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锦墩,放在御案前三步处。沈川起身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即便浑身是伤,也不能塌了脊梁。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的嗒嗒声。
“沈卿的伤,可好些了?”刘瑶先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沈川顿了顿,“倒是陛下,白日大典,夜里还要批阅奏章,当保重龙体。”
刘瑶笑了笑,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朕习惯了。倒是沈卿,今夜求见,所为何事?”
沈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捧起那个木匣,走到御案前,双手奉上:“这是此次漠北之战,阵亡、伤残将士的名册。臣……请陛下御览。”
刘瑶看着那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重,让她纤细的手臂微微一沉。
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册子。最上面一叠最厚,封面上用朱笔写着“阵亡名录”;中间一叠稍薄,是“重伤致残”;最下面一叠,是“轻伤可愈”。
刘瑶先拿起最厚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总目:
“授祯四年漠北之战阵亡将士名录,计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继续翻。
后面是按营、按队、按人排列的名字、籍贯、年龄、阵亡时间地点。
“王二狗,河套保安州人,年十九,九月十三于斡难河第一道防线阵亡。”
“赵铁柱,宣府龙门所人,年二十二,九月十四于第二道防线阵亡。”
“李显河,河套东路人,年二十六,十月初四于西段冰墙阵亡,追赠昭毅将军……”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永远等不到儿子归来的母亲,一个永远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永远没有父亲的孩子。
刘瑶翻得很慢。
翻到第一百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火器营第三队”,整队五十人,阵亡四十七人,幸存三人皆重伤致残。名录旁有小字备注:“十月初四,镶黄旗冲阵,该队以血肉之躯堵缺口,全员战殁。”
她闭上眼睛,良久,才继续翻。
一个时辰过去了。
当刘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时,殿内寂静得可怕。
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握册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三人……伤六千三百人,其中两千五百人终身残疾……”
她抬头看向沈川:“也就是说,你带去的五万大军,近四成……非死即残?”
“是。”沈川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此次出征的,大多是河套、宣府、大同的新编之军。虽经两年训练,但终究……没见过血。第一道防线失守时,许多新兵面对建奴的凶悍,慌了。”
他顿了顿:“若都是老兵,伤亡至少能减三成。”
刘瑶沉默。
她重新翻开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忽然问:“沈卿可知,永昌四十六年漠北惨败,阵亡五万,先帝是什么反应?”
沈川摇头。
“先帝在武英殿哭了。”刘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不是偷偷哭,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
她抬起眼,眼中隐隐有水光:“朕今日在奉天殿,不能哭,
但沈卿,你知道这一万多人,对如今的大汉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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