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岛北面望楼上的哨兵王二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海面上,西北方向,两柱浓黑的烟正贴着海平面滚来。没有帆,没有桨,只有那烟,越来越近,越来越高。烟柱下面,是几个黑点,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破开灰蓝色的海水。
“那是……啥玩意?”王二狗嘟囔着,举起单筒了望镜——这可是望楼上了望哨兵才能用得上的稀罕货。
镜筒里,景象清晰了。
为首的两个黑影,通体泛着铁灰色的冷光,船身很长,船上没有桅杆,几根粗得吓人的铁管正源源不断喷吐黑烟。烟柱被北风拉扯,在海上拖出长长的尾花。
更后面,跟着十余条大福船,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体高大,侧舷密密麻麻开着炮窗。
王二狗的手开始抖。他在皮岛当了六年兵,见过建奴的楯船,见过朝鲜的龟船,见过大明的福船,甚至远远见过红毛夷的夹板船。可眼前这东西……
他喉咙发干,转身朝楼下嘶喊:“西北有怪船……快报总镇!”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皮岛。
“建奴打过来了?”
“不像!建奴哪来的铁船?”
“是倭寇?红毛夷?”
“管他娘的谁!抄家伙!”
营房里,衣衫褴褛的士兵慌乱地披甲、抓刀枪。海边修补渔网的百姓扔下活计,拖家带口往岛中心跑。军官的呵斥声、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元宵节的上午搅得一片混乱。
总兵府——其实只是几间加固过的木屋——里,毛文龙刚端起一碗稀粥。
“总镇!总镇!”部将毛有杰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西北海上……有、有铁船!无帆无桨,喷着黑烟就来了!”
毛文龙的手稳得出奇,粥碗轻轻放回桌上。他今年五十一岁,一张方脸饱经风霜,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依旧锐利。辽阳陷落后,他带着溃兵和难民逃到海上,占岛为基,周旋于朝廷、建奴、朝鲜之间,早就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
“铁船?黑烟?”他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支缴获的西洋千里镜,“走,看看。”
登上岛北最高处的了望台时,那支船队已逼近到五里之内。
毛文龙举起千里镜。
镜头里,纤毫毕现。
为首两艘铁船,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船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舯部那几根粗大铁管喷出的黑烟浓得化不开,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船艏到船艉,杵着许多粗细各异的铁管——应该是舰载的大炮。
后面跟着的福船也非寻常——吃水深,甲板上堆满货物,水手行动井然有序。
船队尾部还有一条西式大夹板船,船上也有许多粗细不一的铁管子。
毛文龙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他跟红毛夷做过生意,跟朝鲜王廷打过交道,甚至悄悄接触过建奴的使者。但眼前这支船队……超越了他所有的认知和经验。
可以周旋,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虚与委蛇。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不讲道理的技术碾压,他那些生存智慧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总镇,打不打?”毛正涛低声问。
毛文龙放下千里镜,声音沙哑:“拿什么打?那几门大炮还是从人家那儿买来的。传令,各营戒备,但不得开火,不得挑衅。派人去问问,来者何人,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客气点。”
同一时间,“靖远”舰的舰桥上。
潘浒放下双筒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头戴一顶带护耳的防寒毡帽,一身原野灰色、内里有羽绒夹层的防寒野战服,脚蹬加绒的防寒毡靴。他略带疲惫的面孔,满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没有将高丽李氏私通建奴的罪证呈予巡抚。上报有何用?朝廷中枢会干什么?又能够干什么?最终,怕是会在满朝众正言辞凿凿中不了了之。
不如自己来。
“老爷,皮岛有船出来了。”身旁的舰长林守业低声道。
潘浒“嗯”了一声,举起望远镜,视线依旧投向岛上。
这里的条件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木屋、草棚参差不齐、破败杂乱,岸防体系布置的颇有章法。然而,不时涌现的士卒却衣甲破烂、面有菜色。
带着溃败的残兵,收拢数万流离失所的辽民,寄身在这片贫瘠的海岛上。军饷靠朝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发,给养靠劫掠建奴、贸易走私,甚至可能……跟不该交易的人交易。岛上耕地少得可怜,产量低下,民众吃不饱、穿不暖。
如此绝境,还能坚持抗击建奴多年。
潘浒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有些事情,论迹不论心。
说毛文龙私通建奴,后世争论不休,没人能拿出铁证。说建奴手上有毛文龙的投降书?估计有——换谁处在那个位置,想从各方手里抠出粮食养活几万张嘴,也得先表个态,虚与委蛇。就像老奴死时,袁都督不也派人去沈阳吊唁?洪台吉东征朝鲜时,袁都督反对对建奴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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