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般逝去，日历翻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第一批通过“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派遣出去的学者，开始陆续结束他们在西方的“访问研究”，返回罗马尼亚。他们的回归，并非凯旋般的荣归故里，而是另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艰难的战役的开始。
亚历山德鲁·约内斯库回到了布加勒斯特大学数学系，克里斯蒂安·波佩斯库则被分配到了电子工业部下属的一个研究所。表面上，他们与离开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个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书呆子。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脑海中，已经装下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回归后的生活，充满了落差与挑战。研究所里，设备陈旧，经费短缺，官僚作风严重。波佩斯库提出的关于研制小型计算机、发展集成电路的建议报告，被上级领导束之高阁，得到的回复往往是：“波佩斯库同志，你的想法很先进，但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完成年度生产计划，满足经互会框架下的分工要求。这些……未来化的东西，还是先放一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阻力。那是僵化的计划经济体制对创新本能的不信任，是意识形态对“西方技术”潜意识的排斥，也是既得利益者害怕变革打破现有格局的恐惧。秘密警察（Securitate）的耳目似乎也无处不在，任何过于“特立独行”的言行，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审查。
然而，“火种”并未熄灭。在“王冠”情报网的暗中协调和资源倾斜下，一个极其隐秘的、非正式的“学术沙龙”在布加勒斯特悄然形成。沙龙没有固定的地点，有时在某位学者的公寓，有时在城郊某个安静的咖啡馆，甚至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参与者仅限于那些经过严格甄别的、从西方归来的学者，以及少数几位在国内同样具有远见卓识且绝对可靠的资深科学家。
在这个沙龙里，没有官僚，没有教条，只有对知识的纯粹探讨。约内斯库在这里向大家介绍他在ETH接触到的计算机代数系统和新颖的编程思想；波佩斯库则利用简陋的示波器和从西方偷偷带回的几本关键书籍、甚至是一些废弃的电子元件，向大家演示集成电路的基本原理和设计思路。他们分享的不仅是技术细节，更是那种在西方体验到的、以问题为导向、跨学科合作的科研模式。
“我们不能等待上面给我们指令，”在一次沙龙聚会中，波佩斯库激动地低声说道，“我们必须自己动手，从最小的、可能被忽略的地方开始。我们可以先尝试仿制一些简单的集成电路，哪怕只是用在计算器上！我们可以尝试为研究所那台老掉牙的苏联计算机编写更有效率的程序！”
米哈伊一世通过斯托伊卡，时刻掌握着这个沙龙的动向。他无法直接给予他们公开的支持，那样会立刻暴露一切。但他可以通过王室基金会那更加隐蔽的渠道，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帮助：一笔匿名的、无法追踪来源的经费，用于购买稀缺的电子元件和国外科技期刊；一些来自西方、通过特殊渠道流入的、最新的技术手册和芯片样品；甚至是在官僚体系内，为某些看似“异想天开”的小型实验项目，提供不易察觉的庇护。
这些帮助如同甘露，滋养着在贫瘠土壤中艰难生存的幼苗。在波佩斯库的研究所里，一个仅有五人的“特别项目组”悄然成立，名义上是研究“工业自动化控制器的改进”，实际则是在一间偏僻的实验室里，依靠简陋的设备，开始逆向工程一块简单的MOSFET芯片。在布加勒斯特大学，约内斯库则利用数学系的资源，开设了非正式的“计算机数学”讨论班，向少数优秀的学生灌输算法思维和逻辑编程的概念。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与外界的科技飞跃相比，他们的努力近乎蚍蜉撼树。他们清楚地知道，就在他们为仿制一块过时的芯片而绞尽脑汁时，大洋彼岸的英特尔公司已经推出了划时代的4004微处理器。这种巨大的落差时常带来深深的无力感。
但米哈伊一世在听取斯托伊卡的汇报时，目光却始终坚定。“不要只看他们做出了什么具体的东西，”他对心腹老臣说，“要看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带回来的，是一种可能性的图景，是一种‘我们也可以做到’的信念，是一种不同于官方宣传的、看待世界和未来的方式。这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火种。”
他深知，在齐奥塞斯库同志那越来越脱离现实、越来越走向封闭和个人崇拜的统治下，罗马尼亚的国运正在滑向未知的深渊。经济会凋敝，社会会压抑，但只要这些知识的火种不灭，只要这个民族最优秀的头脑中，还保留着与外部世界先进文明对话的能力和渴望，那么，无论未来将经历怎样的黑暗与寒冬，这个国家就始终保有着复苏的希望。
“保护他们，”这是米哈伊对斯托伊卡不变的指令，“像保护你的眼睛一样保护这些火种。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也许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才会被世人理解。但我们是在为那个看不见的、但必定会到来的‘明天’，埋下种子。”
夜深了，在布加勒斯特一栋普通公寓楼里，克里斯蒂安·波佩斯库的工作台灯还亮着。他正对着显微镜，小心翼翼地用自制的探针测试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窗外是齐奥塞斯库时代布加勒斯特特有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寂静。但在那小小的硅片上，在那些微观的电路纹路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由光和电构成的、无限广阔的新世界。而连接眼前这片微小天地与那个未来世界的桥梁，正是他们这些甘于寂寞、肩负着无声使命的——“盗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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