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巴图被捕后的第七天,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尽,其木格就骑马来到了那五千亩刚刚划归合作社的草场。
这是宝音用命换来的地,也是钢巴图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
马匹踏过草场边缘时,她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靠近水源地的区域,草皮已经被啃食得露出大片沙土,羊蹄印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溃烂的疮疤。
几处低洼地积着浑浊的死水,水边散落着羊粪和垃圾,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远处,钢巴图盖的那座砖石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土坡上,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口堆着废弃的农机具和生锈的铁桶。
“这片草场,十年前是咱们公社最好的冬牧场。”巴特尔骑马跟上来,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草能没过马膝盖,到了夏天,野花一片连着一片,蜜蜂多得能撞脸。”
其木格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风吹过裸露的地表,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她想起小时候阿爸带她来这片草场放牧,那时候她还能在草丛里追蝴蝶,摘野草莓。才十几年光景,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钢巴图太贪了。”巴特尔继续说,“他恨不得把每一根草都变成钱。夏天把草割了卖干草,冬天又把羊群赶进来,草根都啃光了。年复一年,草越长越稀,沙越长越多。”
“那为什么没人管?”其木格问。
“管?谁敢管?”巴特尔苦笑,“他是草原上的王,手里有钱,有人,还有枪。谁敢说个不字,轻则牛羊被盗,重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两人骑马在草场里缓缓巡视。其木格用笔记本记录着情况:哪里沙化最严重,哪里还有恢复的可能,哪里需要先围起来禁牧。
数字越记越多,心里也越来越沉——这五千亩草场,中度以上退化的超过三千亩,轻度退化的一千五百亩,真正还能放牧的,不到五百亩。
“修复这些草场,要多少钱?”她问。
巴特尔算了算:“光是补种草籽、建围栏、打井,每亩至少得投五十块。五千亩就是二十五万。这还不算人工。”
二十五万。合作社成立两年来的全部盈余,加起来还不到八万。
其木格收起笔记本,望向远方。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给草原镀上一层金色,但光照到沙化区域时,那金色就变得刺眼而荒凉。
她突然想起陈望在电报里说过的话:“草原的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责任。我们这代人要做的,就是把已经倾斜的天平,往公正的方向推一点,哪怕只是一厘米。”
“回去吧。”她说,“下午开会。”
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不仅是合作社的成员,还有附近十几个牧业点的代表,甚至有几个钢巴图以前的雇工——他们听说合作社要接管这片草场,偷偷跑来看看有没有活干。
屋子里烟气缭绕,人们低声交谈着,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疑虑和好奇。
其木格和巴特尔坐在长桌的一端,丹巴律师坐在旁边,桌上摊着法院的判决书、草场权属证明,还有那份刚刚拟好的《草场治理与分配方案》。
“人都到齐了。”巴特尔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其木格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就用蒙语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请大家来,是商量钢巴图那五千亩草场的事。法院已经判决,其中三千亩作为赔偿划归合作社,另外两千亩罚没后公开拍卖,合作社有优先购买权。”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那咱们买得起吗?”
“买不起全部,”其木格如实说,“合作社现在只有八万块现金,就算把钢巴图的牛羊和设备全卖了,顶多再凑五万。十三万,按市价最多买一千亩。”
“那剩下的呢?”一个老牧民问。
“这就是今天要商量的。”其木格翻开方案,“陈老板——就是哈尔滨那位支持咱们的老板——提出了一个‘三三制’方案。”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草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区域。
“第一,”她指向地图上靠近水源、沙化最严重的三千亩,“这一块,作为‘集体牧场’,由合作社统一经营。合作社出资修复草场,建围栏,打井,补种草籽。修复期间禁牧三年,三年后恢复放牧,所得收益归合作社全体成员所有,按股份分红。”
底下开始有人点头。集体经营,风险共担,收益共享,这道理大家都懂。
“第二,”其木格指向地图中间的一千五百亩,“这一块,划给宝音阿爸的家属,以及被钢巴图害得最深的五户牧民。无偿使用十年,十年后如果愿意,可以折价入股合作社,也可以继续独立经营,但必须遵守合作社的放牧规则——不能超载,要轮牧。”
这话一出,屋里炸开了锅。
“无偿?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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