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有种独特的硬度。
不是莫斯科那种湿冷的、能渗进骨髓的寒意,而是干燥的、带着松针和煤炭气味的冷。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街灯在稀薄的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钱富贵从夜校出来,踩在冻硬的积雪上,脚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刚考完会计从业资格的第二门考试。
卷子很难,成本会计和税务实务的题目弯弯绕绕,考完出来时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感觉比上次好——至少那些借贷分录、折旧计算、增值税抵扣的题目,他能看懂在问什么了。
“老钱,考得咋样?”老赵从后面追上来,嘴里哈出大团白气。他刚结束调度软件的培训课,手里还抱着厚厚的操作手册。
“还行吧。”钱富贵把蓝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呢?那软件会用了?”
“会点皮毛。”老赵挠挠头,花白的短发在路灯下闪着微光,“比开车难。但沈总说得对,以后调度不看地图看屏幕了,不会这个真不行。”
两人并排走在空荡的街道上。
这个点,除了扫雪的清洁工和送牛奶的三轮车,整条街就他们俩。
远处,北极光厂区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清晰可见,几栋主要建筑的窗户都亮着灯——那是夜班工人在换班,白班工人在做开工准备。
“你说,”老赵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陈总折腾这么一大圈,又是草原又是莫斯科的,图啥呢?咱们厂现在一年挣几千万,够吃够喝了,为啥还要往外跑,还要跟那些洋巨头较劲?”
钱富贵没马上回答。他想起昨晚夜校下课,苏老师临走前说的话:“钱主任,你们这代人赶上好时候了。国家在变,时代在变,能跟着变的人,才有未来。”
“老赵,”他终于说,“你还记得八五年咱们厂第一次扩产的时候吗?那条苏联灌装线运来那天,全厂人都跑出来看,跟看西洋景似的。”
“咋不记得!”老赵笑了,“那铁家伙,三层楼高,轰隆隆一响,一个小时灌的汽水顶咱们原来干一天。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值了,能用上这玩意儿。”
“可后来呢?”钱富贵反问,“日本的全自动线来了,苏联的机器成了二手货;无菌冷灌装技术出来了,咱们又得学新的;现在沈总说,以后要用机器人码垛,用电脑管仓库。老赵,时代不会停下来等咱们。”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老赵:“陈总折腾,是因为他知道停不下来。咱们停在哈尔滨,别人就占了草原;咱们停在国内,别人就占了国外。等别人把地盘都占完了,咱们再想动,就动不了了。”
老赵沉默了。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松动。
“所以咱们也得变,”钱富贵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陈总逼咱们变,是时代逼所有人变。咱们变得慢点,但得变。不然,等咱们的孙子长大了,问‘爷爷你当年在厂里干啥的’,咱们总不能说‘爷爷就会开卡车、打算盘,后来厂子没了,爷爷就下岗了’。”
这话很重。重得老赵的肩膀往下塌了塌。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挺直了腰板。
“你说得对。”老赵的声音变得坚定,“咱不能当那种爷爷。咱得当那种能说‘爷爷当年不光会开车,还会调度软件;不光会打算盘,还会做报表;不光跟着陈总打过江山,还跟着他守住了江山’的爷爷。”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只有从同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才能懂的笑——笑里有苦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劲头。
远处传来厂区换班的铃声。叮叮当当,在冬日的晨空中传得很远。
“走吧,”钱富贵说,“该上班了。”
他们加快脚步,朝那片亮着灯光的厂区走去。身后,哈尔滨的天际线正在慢慢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莫斯科,列宁格勒火车站。
伊万站在月台上,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箱货物装上货运列车。那是二十桶保加利亚玫瑰精油,铁桶上印着褪色的西里尔字母,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全部清点完毕。”安德烈走过来,手里拿着货运单,“两千立方米红松,五十吨电解铜板,二十桶精油,还有三台食品检测设备。车皮已经调度好了,直达满洲里,边境那边瓦西里将军打过招呼,通关不会卡。”
伊万接过货运单,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过去三个月,八百万卢布贷款像魔术般变成了这些实实在在的货物。按照现在的黑市汇率,这些货物的价值已经超过了贷款本金的两倍。而等到卢布正式贬值,这个倍数还会扩大。
“地皮的手续呢?”他问。
“办妥了。”安德烈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份产权证明,“莫斯科郊区三处废弃工厂,总占地十二公顷。虽然现在一文不值,但文件齐全。按照陈老板的说法,这是‘埋在地下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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