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在运河上晃晃悠悠行驶了数日。起初的新鲜感渐渐被漫长的水路消磨,放眼望去,两岸景致多是绵延的稻田、灰瓦村落和成排的枯柳,偶有较大的市镇码头,船只停靠补给,人声鼎沸片刻,便又重归单调的航行。林焱和方运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狭小的船舱里,不是温书,便是对着河面发呆,或是与同船的其他旅客闲聊几句,打听些金陵的风土人情。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船舱的小窗,带来些许暖意。林焱正拿着一卷《春秋》注疏,看得头昏眼花,旁边铺位的方运则在一笔一划地临摹秦夫子赠的那本《兰亭序》拓本,神情专注。
“方兄,你说这金陵城,到底有多大?”林焱放下书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话找话。这几日,类似的问题他问了不下十遍。
方运头也没抬,笔尖稳健地划过纸面:“典籍有载,金陵乃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城郭周回数十里,人口百万户。自是华亭远不能及。”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考据,缺乏想象力,却精准。
同舱一位走南闯北的布商闻言笑道:“两位小公子是第一次去金陵吧?嘿,那可真是开了眼了!别说华亭,就是苏州、扬州,跟金陵比起来,那也是小巫见大巫!别的且不说,单是那秦淮河两岸,晚上灯火通明,画舫如织,笙歌彻夜不绝,嘿嘿……”他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搓了搓手指,“就是这销金窟,银子花起来如流水一般。”
林焱听得咋舌,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拿前世的上海外滩与之对比,暗忖不知这古代的秦淮河,是否真有那般盛景。方运则微微蹙眉,显然对布商话语里隐含的靡靡之音不甚认同,低下头继续练字。
又行了一日,船家忽然在舱外高喊:“各位客官收拾收拾!前面快到金陵码头了!”
舱内顿时一阵骚动。林焱和方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紧张。两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散落在铺位上的书籍、衣物,将箱笼重新捆扎结实。
林焱扒在船舷边,伸长脖子向前望去。只见水道陡然开阔,两岸不再是田园风光,而是出现了连绵的屋舍、码头和仓库,船只明显密集起来,各式各样的漕船、客船、货船穿梭往来,帆影点点,橹声欸乃,喧闹的人声、号子声随着水波远远传来,交织成一曲繁忙的都市交响。
又绕过一道河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城的轮廓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旌旗招展,垛口森然。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如同归巢的鱼儿,汇聚在城墙外那片辽阔的码头区,桅杆林立,密如芦苇。更远处,城内屋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几座高耸的佛塔、钟楼刺破天际,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庄重而古老的光泽。
“我的天……”林焱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这磅礴的气势,这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感与人间烟火气,远非图片或文字所能形容,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前世他也见过摩天大楼组成的钢铁森林,但那种现代科技的压迫感,与眼前这依靠砖石土木垒砌、沉淀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王朝兴衰的古都气韵,截然不同。
方运也呆住了,握着船舷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嘴唇微微张着,向来沉静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他来自华亭乡间,何曾见过如此宏伟的景象?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气上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客船随着船流,缓慢而艰难地靠向码头。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嚣。码头上人头攒动,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商人高声谈价,小贩沿船叫卖吃食杂货,迎接亲友的呼喊声、车马声、船只碰撞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沸腾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跟紧了!千万别走散!”林焱深吸一口气,提起自己的箱笼,回头对方运喊道。方运连忙点头,紧紧跟上。
两人随着人流,踉踉跄跄地踏上了金陵的土地。脚下是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锃亮。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河水的水腥气、货物搬运扬起的尘土味、路边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墨香?
林焱用力嗅了嗅,没错,是墨香,而且越来越浓。
他们沿着码头区向外走,穿过拥挤的人潮和货堆,拐入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再次停下了脚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是绸缎庄、酒楼或杂货铺,而是那一间接着一间的……书铺!
“翰墨斋”、“文渊阁”、“崇文馆”……一块块或古朴或雅致的牌匾高悬门楣。透过敞开的店门,可以看到里面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卷,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更让人心惊的是,进出这些书铺的,多是身着青色或白色襕衫的读书人,或年轻,或年长,或独自沉吟,或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经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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