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偏院礼物分的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油纸包。林焱抱起来，对周姨娘道：“姨娘，这是给父亲买的雨前龙井，金陵‘陆羽茶庄’的掌柜极力推荐的。我去给父亲送过去？”
周姨娘正对着镜子反复欣赏发间的簪子，闻言回过神来，忙道：“该去，该去！老爷这几日高兴，你去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她顿了顿，又轻声叮嘱，“说话仔细些，莫要得意忘形。”
“儿子晓得。”林焱应了，抱着茶叶包出了偏院，朝林如海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林如海正在灯下翻阅着一卷河工图志，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听到通报说二少爷来了，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放下图志：“让他进来。”
林焱抱着茶叶包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父亲。”
“嗯，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上，“手里拿的什么？”
林焱将油纸包放在书案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个青瓷茶罐：“是儿子从金陵带回来的雨前龙井。儿子知道父亲爱茶，便挑了些，也不知合不合父亲口味。”他打开其中一个罐子，一股清冽的茶香顿时飘散出来。
林如海倾身闻了闻，眉头舒展开来：“香气清醇，是好茶。”他看向林焱，眼中带着赞许，“难为你有心。金陵一行，除了考试，可还长了其他见识？”
林焱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开始拣些金陵的见闻说给父亲听。书肆之多、学子之众、应天书院的气象、还有偶遇的一些趣事。
林如海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当听到林焱描述书院藏书楼“汗牛充栋”时，他捻须叹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能入应天书院，便是站在了更高的地方，眼界自然该开阔些。但切记，万不可因此自满。书院里藏龙卧虎，需时时自省，勤勉不辍。”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林焱恭敬应道。
林如海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这个儿子，不仅天赋卓绝，心性也愈发踏实了。他沉吟片刻，道：“你此去书院，非同小可。家中你不必挂心，你姨娘那里，为父自会照看。你只需一心向学，将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期许已然明明白白。
“儿子定当努力，不负父亲期望。”林焱郑重承诺。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林如海嘱咐些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林焱一一应下。临走时，林如海忽然叫住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推过来：“这些银票和散碎银子，你带着。书院用度、人情往来，不可吝啬，也不必奢华，量力而行便是。若不够，写信回来。”
林焱接过荷包，入手颇沉。他知道这里面不仅是银子，更是父亲沉甸甸的期待和信任。“谢父亲。”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照亮了青石板路。林焱慢慢走回偏院，远远就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
推门进去，只见周姨娘和秋月正围在已经摊开的大箱子前，手里拿着清单，一样样核对。
“这件湖绸直裰得放在最上面，到了书院先拿出来挂起，免得皱了……”周姨娘抖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
“姨娘，这包药材奴婢按方子分好了，每个小包上都写了用法，少爷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秋月指着箱笼一角几个捆扎整齐的小药包。
“还有这床薄棉被，虽说书院想必有铺盖，但总不如自家的贴身……”周姨娘又抱起一床被子，想要塞进去，发现箱子已经快满了，又有些发愁，“是不是带太多了？路上会不会不方便？”
林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跳跃的烛光将姨娘和秋月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她们低声商量、反复斟酌的模样，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关切。那一件件衣裳、一包包药材、甚至是一罐她亲手腌的酱菜，都承载着她们恨不能将他未来数月生活都打包带走的牵挂。
他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暖的，涨涨的，却又有一丝酸涩的不舍悄然蔓延开来。
“姨娘，”他出声，走了过去，“别忙了，差不多就行了。书院什么都有，缺了什么我难道不会自己买吗？”
周姨娘回过头，瞪他一眼：“买的哪有家里准备的贴心？你这孩子，出门在外，衣食住行哪一样能马虎？”她伸手理了理林焱的衣领，动作轻柔，“金陵不比华亭，气候不同，人情也不同。你一个人去连个仆人都不带……姨娘总是不放心。”
她的指尖有些凉，语气里的担忧却滚烫。林焱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姨娘，我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您就在家，好好的，等我放假回来看您。说不定等我在书院名列前茅，趁着父亲一高兴就让父亲同意我接您去金陵住些日子呢！”
周姨娘被他逗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净说傻话。姨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她抽回手，继续去整理箱子，背过身时，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林焱看着姨娘不再挺拔却异常坚韧的背影，看着秋月低头认真折叠衣物的侧脸，看着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偏院小厅，忽然真切地意识到，再过两日，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个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了。
兴奋与憧憬依旧在胸中激荡，但这一刻，那份对家的眷恋与不舍，如同悄悄滋长的藤蔓，轻轻缠绕住了他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凑到箱子边：“那姨娘再帮我看看，这双靴子要不要带？听说金陵多雨……”
烛火噼啪，将忙碌的身影，紧紧拢在这一室暖光之中。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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