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一股混合着皂角味和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昏最后的余晖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屋子正中,他的母亲正弯着腰,整个人几乎埋在一只巨大的木盆里。盆里是堆得冒尖的、颜色各异的衣物,脏水已经泛着浑浊的灰色。母亲那双粗糙皲裂、指节粗大的手,正用力地搓揉着一件厚重的粗布短褂,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随着搓洗的动作一下下搏动着。
“刺啦...刺啦...”
搓衣板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单调而疲惫的节奏。水花随着母亲用力的动作溅出来,打湿了她身前打了补丁的粗布围裙,也溅湿了盆边一小片地面。她的鬓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微黑的脸颊上,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方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街上买的两个粗面馒头和一包林焱塞的金陵云片糕。他看着母亲几乎佝偻的背影,听着那一下下沉闷的搓洗声,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
“娘。”他出声,声音有些干涩。
方王氏似乎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搓洗着。直到方运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到是儿子,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角的皱纹也因此挤得更深了些。
“运儿回来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是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嗯。”方运点点头,走进屋里,反手带上门,将馒头和糕点放在屋里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清水,递到母亲手边,“娘,先喝口水,歇会儿。这些衣服……非得今天洗完吗?”
方王氏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才道:“东街王掌柜家催得急,明日一早就要。人家给钱爽快,不能误了时辰。”她放下水瓢,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油纸包上,“你又乱花钱买什么了?娘不是说了,钱要省着花,你以后在书院用钱的地方多……”
“没花钱,是刚刚林兄……是刚刚林焱给的。”方运忙解释,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洁白整齐、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云片糕,“他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非要分我一些。我吃了几块,这些带回来给您尝尝。”
方王氏看着那精致的糕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这孩子……林少爷给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便是,娘不爱吃这些甜腻的。”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在那糕点上停留了片刻。这样精细的点心,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不,或许从来就没正经吃过。年轻时在娘家,家境尚可,但也舍不得买这样贵的零嘴。后来嫁人、守寡、独自拉扯儿子,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更是想都不敢想。
“娘,您就尝尝吧。”方运拿起一小块,不由分说地塞到母亲手里,“林兄一片心意,您尝尝味道。”
油纸包裹着的云片糕触手微凉,细腻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那股清甜的味道更是直往鼻子里钻。方王氏看着儿子殷切的眼神,终究没再推辞,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糕体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可这美味此刻含在嘴里,却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好吃吗?”方运期待地问。
“嗯,好吃。”方王氏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块小心地放回油纸包,“留着,你晚上读书饿了垫垫肚子。”她转身又准备去搓洗衣物。
方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娘!您歇会儿!我来洗!”他说着就要去挽袖子。
“胡闹!”方王氏用力抽回胳膊,板起脸,“你这双手是握笔杆子、将来要写锦绣文章的手!哪能干这种粗活?让旁人知道了,像什么话!”她语气严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和执拗,“去,灶上锅里热着粥,你自己盛一碗喝。娘这儿不用你管。”
方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母亲重新弯下腰,将手浸入冰冷的脏水里,用力搓洗起来。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和冷水里,早已粗糙得不像样子,手背上布满细小的裂口和暗沉的色斑,指甲缝里也洗不干净淡淡的污渍。而他自己这双手,虽然不算细嫩,但至少干净,指腹有薄薄的笔茧,那是读书人的印记。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动弹不得。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现在的“价值”,就在于读书,在于考取功名。只有那样,才能真正改变这个家的处境,才能让母亲不必再在寒冬腊月里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中,不必再为了几文钱接洗不完的衣物,不必再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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