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轩里的空气,总是黏糊糊的。
不是热,是一种混杂了墨汁、宣纸、颜料、还有木头画架年深日久而散发出的沉郁气味。光线从北面高窗均匀地洒下来,落在每个人面前铺开的宣纸上,也落在那些或专注、或苦恼、或漫不经心的年轻脸庞上。
这日是“书画”艺科课。授课的俞夫子是个清瘦矍铄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道袍,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他话不多,只在开始时演示了今日要临摹的范本,一幅明代院体花鸟画的复制品,工笔重彩,一只黄鹂立于梨花枝头,羽毛细腻,花瓣层叠,设色雅致。
“临摹,非为照搬。”俞夫子声音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意在揣摩古人用笔、用墨、布局、赋色之妙,领会其生机趣味。尔等可依自身理解,稍作变通,但法度不可废。”
说罢,他便背着手,在轩内缓缓踱步,偶尔在某位学子身边驻足,低声指点一二。
林焱铺开纸,研好墨,看着那幅精致的范本,有些头疼。工笔重彩讲究的是极致的细腻和程式化的美感,与他前世接触过的素描、水彩乃至抽象表现主义都大相径庭。他试着落笔,勾线时手腕总是不自觉地带出些虚实变化,与传统工笔要求的“铁线描”那种均匀流畅的线条相去甚远。着色时也难免带入一些明暗意识,让旁边的方运看了都忍不住小声提醒:“林兄,这花瓣的染法……似乎与范本不同?”
林焱苦笑:“尽力而为。”他知道自己这画,放在这讲究法度的课堂上,大概是不及格的水平。
斜前方,王启年正对着自己的画纸龇牙咧嘴。他倒是不拘泥,大胆下笔,但线条粗犷,颜色也涂得有些“豪放”,一只黄鹂被他画得圆滚滚,颇有几分滑稽的童趣。陈景然则坐在林焱右前方,他执笔沉稳,勾勒出的线条干净利落,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范本的笔意,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而轩内另一侧,赵铭所在的那一小圈人,则不时传来低低的谈笑声。赵铭本人显然精于此道,他面前的画作已完成了大半,黄鹂姿态灵动,梨花繁而不乱,颜色过渡自然,在众多学子中堪称翘楚。他一边从容运笔,一边与身边几个跟班模样的学子低声说笑,目光偶尔飘向林焱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俞夫子踱步经过赵铭身边,驻足观看片刻,微微颔首:“用笔稳健,赋色清雅,甚好。”
赵铭嘴角勾起,矜持道:“夫子过奖。”眼神却越发得意。
又过了一会儿,俞夫子踱到林焱这边。他低头看着林焱笔下那只线条略显“犹豫”、设色也有些不伦不类的黄鹂,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出言指责,只淡淡道:“线条须稳,赋色当循古法。多观察范本。”便缓步走开了。
这含蓄的批评,却像是一道无声的鼓励,让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赵铭终于找到了发难的借口。
“呵。”一声清晰的嗤笑从那边传来。
赵铭放下笔,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施施然站起身,竟朝着林焱这边踱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日巴结他的学子,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书画轩内安静下来,许多学子都停下了笔,目光聚焦过来。谁都看得出,这是策论课争论的延续。
赵铭走到林焱桌旁,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林焱的画作,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当林兄才高八斗,策论课上侃侃而谈,原来于丹青一道……竟是如此‘别具一格’?”他特意加重了“别具一格”四个字。
旁边一个跟班立刻凑趣:“赵兄,这……这怕是幼童涂鸦,也比他强些吧?线条歪斜,色彩浑浊,简直辱没了这上好的宣纸和徽墨!”
王启年“腾”地站起来,眉毛倒竖:“赵铭,你什么意思?!”
陈景然也转过身,眉头微蹙,清冷的眸子看向赵铭,隐含不悦。
方运紧张地看着林焱,手攥紧了画笔。
林焱放下笔,抬起头,迎向赵铭挑衅的目光。对方眼中那种因策论课落了下风而急于找回场子的恼羞成怒,他看得分明。心底那点因为画不好工笔的烦躁,反而平静下来。
“赵兄有何指教?”林焱语气平淡。
“指教不敢当。”赵铭用折扇虚点了一下林焱的画,“只是好奇,林兄这等……嗯,画技,哎...没事...我辈读书人习练书画,陶冶性情,讲究法度意境,都是无关紧要之事?”
林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释然。跟一个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在传统画技上争高下?没必要。既然对方把脸凑上来……
“赵兄说得是,林某于工笔一道,确实生疏,让赵兄见笑了。”他坦然承认,反而让赵铭一愣。
只见林焱从容地将那张“失败”的临摹作品移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质地更厚实的宣纸。然后,他没有去拿细笔和颜料,而是从自己的书袋里,摸出了几支削尖的、粗细不一的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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