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广场,人声越嘈杂。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把榜亭围得水泄不通。那亭子飞檐翘角,红柱青瓦,平日里是个雅致去处,此刻却成了修罗场。几张宽大的黄纸从亭檐下直垂到地,墨字淋漓,在晨光里刺眼。
“让让!麻烦让让!”王启年仗着身宽体胖,硬往前挤。林焱三人紧跟其后,在人群缝隙里艰难前进。各种声音灌进耳朵:
“看到了!甲字七号斋舍的徐怀瑾,第三!”
“赵铭呢?赵铭第几?”
“第十七……啧啧,他平日不是总吹自己经义无双么?”
林焱踮起脚尖,目光急急扫过最左边那张榜单,那是总榜,按名次排列。榜首的位置,墨迹最浓,笔画遒劲:
第一:黄字叁号斋舍 陈景然
“陈兄!”王启年第一个吼出来,声音炸雷似的,震得周围几人侧目。他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陈景然肩上,圆脸激动得发红,“榜首!你是榜首!我的老天爷!”
陈景然怔住了。他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错愕,眼睛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他才移开视线,转向王启年,又看看林焱和方运,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侥幸。”
“侥幸个屁!”王启年哈哈大笑,“我就说嘛!咱们陈兄是谁?经义策论算学书画骑射,哪样不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恨不得举到天上去。
林焱也笑了,真心实意为陈景然高兴。他继续往下看,目光一行行掠过。第五、第八、第十……到了第十三名,还没看到自己。心脏又揪紧了。
第十四名:甲字二号斋舍,某某。
第十五名...
第十五:黄字叁号斋舍 林焱
看见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焱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四周的嘈杂声远去了。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砸得他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填满。前十五。真的进了前十五。在应天书院第一次月考,近百学子,他排第十五。
“林兄!十五!第十五!”王启年又吼起来,这回是冲着他,兴奋得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
方运也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眼里有敬佩,也有同为好友的喜悦。
林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有些僵。他伸手抹了把脸,这才感觉手心全是汗。他重新看向榜单,继续找方运和王启年的名字。
第二十四名:黄字叁号斋舍 方运。
“方兄,二十四!”林焱立刻道。
方运显然也看到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释然,也有更坚毅的光。二十四名,中上,对于寒门出身、在县学基础不如许多世家子的他来说,这个成绩足以证明他的刻苦没有白费,也让他看到了在书院站稳脚跟的可能。
“好!好!”方运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王启年已经急不可耐地往下搜寻自己的名字了。总榜只列前五十,后面还有分榜。他挤到另一张黄纸前,那是“经义单科榜”,扫了一眼没有,又挤到“策论单科榜”,还是没有,额头汗又冒出来。
“在这儿!”林焱眼尖,在“算学单科榜”末尾看到了王启年的名字,第四十八。又在总榜后面的“及格名录”区域,找到了“黄字叁号斋舍 王启年”一行小字。
“王兄,总榜及格!算学单科四十八!”林焱冲他喊道。
王启年猛地扭过头,几步冲回来,扒着林焱的肩膀往那榜单上看。确认了那行小字真是自己的名字,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一靠,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及格了……真及格了……”他喃喃道,随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没挂!没被劝退!成了!”
他这模样实在滑稽,林焱和方运都忍不住笑起来,连陈景然嘴角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王启年忽然精神抖擞,一手揽住林焱,一手想去揽陈景然,被对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也不在意,“今儿中午我请客!咱们去膳堂……不对,膳堂那猪食有什么吃头?咱们去书院外头,我知道西街有家小馆子,炖的羊肉那叫一个香!庆祝!必须庆祝!”
四人挤出人群,离开那喧嚷震耳的榜亭。走出去十几步,王启年还回头看了一眼,咂咂嘴:“赵铭那小子,十七,嘿,比林兄还低两名。看他刚才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焱也瞥见了一眼。赵铭就站在榜单不远处,被几个跟班围着,脸色确实难看。察觉到林焱他们几人的目光,他猛地瞪过来,眼神里嫉恨交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林焱平静地收回视线,没理会。
“不过说真的,”王启年凑近陈景然,压低声音,“陈兄,第一名呀!你知道这多吓人吗?咱们这届,多少人是从小有名师开蒙,家学渊源?你居然是第一,还是头一个月...林兄和方兄也厉害!”
林焱心里清楚,这次月考,诗词部分他刻意收敛了,书画也是规规矩矩的工笔。真正拿分的,是策论的务实框架、算学的清晰思路、经义的扎实进步,还有骑射的稳定发挥。这是实打实的综合能力,是他在书院安身立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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