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后宅,正房的帘子整整一个秋天都垂得低低的。
王氏变得异常安静。
往日里,她总要隔三差五寻个由头,或让周姨娘来立规矩,或克扣偏院用度,或指桑骂槐说些讥讽的话。可自打林焱考入应天书院,又传来月考十五名的消息后,正房那边忽然就没了动静。
周姨娘起初还提着心,每日晨昏定省时格外小心,话不敢多说半句,礼不敢行差半分。可一连月余,王氏见了她,竟只是淡淡点头,偶尔问两句“焱儿可有信来”,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就连秋日该换季裁衣,王氏也破天荒地让钱妈妈给偏院送去了上好的杭绸,说是“焱儿在书院,不能丢了林家的脸面”。
这太反常了。
这日晌午,周姨娘从正房请安回来,坐在偏院窗下做针线,手里捏着绣绷,针却半天没落下去。秋阳透过窗纸,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姨娘,”秋月端了茶进来,小声说,“钱妈妈刚才往外头去了,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像是去驿递。”
周姨娘“嗯”了一声,针尖在缎面上轻轻一点,绣出一瓣梅花的轮廓。她知道王氏没闲着。正房越安静,底下越可能暗流汹涌。只是如今焱儿远在金陵,她手再长也伸不到书院去,那这股劲儿,会往哪儿使?
“大少爷这几日,好像也没去县学?”秋月又嘀咕一句。
周姨娘手一顿,是了,林文博。她抬起眼,望向正房的方向,眼神深了深。
正房里,王氏的确没闲着。
她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反复看了三遍。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工整中带着商贾人家特有的圆润精明,落款是“苏万顿首”。这是她未来亲家、江南大绸缎商苏万的信。
钱妈妈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文博呢?”王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沉的力道。
“大少爷在书房,说是……温书。”钱妈妈小心回道。
“温书?”王氏扯了扯嘴角,将信纸轻轻放在榻几上,“去叫他来。”
不多时,林文博来了。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直裰,脸色却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进房后,他规规矩矩行礼:“母亲。”
王氏看着他,没立刻说话。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这张脸,有六七分像她,眉眼清秀,只是此时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
“坐。”王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文博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苏家的信,看了?”王氏问。
“看了。”林文博低声道,“苏世伯说……京中国子监那边,打点得差不多了。监丞是他旧识,捐监的名额留了一个,只要人过去,立刻就能入读。”
“国子监。”王氏慢慢重复这三个字,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了敲,“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林文博抬起头,眼里有复杂的光闪过:“天下最高学府,在京城。监生虽不如科举正途出身光鲜,但……有机会结识京中贵胄,若运作得当,亦可补官。”
“补官。”王氏点点头,“七品、八品,总是官身。若再有岳家财力支持,同窗人脉铺路,未必不能慢慢往上走。”她顿了顿,盯着儿子,“可你甘心吗?”
林文博脸色更白了。他怎么会甘心?他是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请最好的先生,读最多的书。可那个庶弟,那个曾经被他轻易踩在脚下的林焱,如今却在应天书院月考十五,连父亲提起时,眼里都是压不住的骄傲。
“我不甘心。”他声音发涩,“可……可我在县学,再读三年,也未必能考过乡试。林焱他……他才十三,已经是童生案首,明年说不定就中秀才了……”
“所以我们要换条路。”王氏截断他的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科举这条路,你走得慢,他走得快。那就不跟他比快。我们去京城,去国子监。那里有你看不到的人脉,摸不着的机遇。苏家有钱,你外祖家在松江府有人脉,晓曦未来的婆家李同知,在京城也有故旧。这些,都是你的梯子。”
林文博呼吸急促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科举正途的荣耀,走捐监补官的“捷径”。这会被人议论,会被清流看不起。可是……可是如果留在华亭,他永远会被林焱压着一头。
“母亲,父亲他……会同意吗?”他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王氏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你父亲?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庶子,哪里还顾得上你?我前日探过他口风,他只说‘文博若实在科举艰难,寻个出路也好’。哼,出路……”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林文博听懂了。父亲对他,已然失望了。
“苏家那边,我已经回了信。”王氏重新靠回榻上,语气恢复平静,“你收拾一下,十日后启程。苏家会派人一路打点护送你进京,银钱、衣物、打点各处的礼物,都备好了。到了国子监,好生读书是其次,首要的是结交该结交的人。苏万信里提了几家,都是与苏家有生意往来的官宦子弟,你要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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