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坐在床边，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书桌上还摆着他玩过的东西，墙上挂着他写的字。
他躺下来，被褥柔软，有阳光的味道。外面隐约传来周姨娘在小厨房的动静，还有秋月低声说话的声音。
真好啊，林焱想。
这种有人惦记着、等着你回家的感觉，真好。
迷迷糊糊的，他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踏实。
等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点着灯，周姨娘坐在床边，正轻轻拍他：“焱儿，醒醒，喝了汤再睡。”
林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周姨娘端过一碗汤，是红枣桂圆炖的，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趁热喝。”周姨娘看着他。
林焱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汤是甜的，一直暖到心里。
“姨娘，”他喝完汤，把碗递给周姨娘，“这半年，家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周姨娘接过碗，“你爹衙门里忙，王氏现在老实了，大少爷在国子监……哦对了，他前几日捎信回来，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要在京城备考。”
林焱点点头，没说话。
周姨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焱儿，姨娘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姨娘，我是您亲儿子，您有什么说不能和我说的。”
“那姨娘就说啦，你看你现在出息了，你爹和族里也都看重你。这些都是好事。”周姨娘慢慢说，“但姨娘一直担心树大招风，你越是出息，越有人盯着。王氏现在看着是老实了，可她那个人……姨娘了解，心里不定憋着什么。还有你那个嫡兄，虽说现在不如你，可到底占着嫡长子的名分，还有个如此有钱的岳家。你……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林焱握住周姨娘的手：“儿子知道。姨娘放心，儿子会小心的。”
周姨娘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姨娘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指望你平平安安，有出息。现在看着你这样，姨娘就是立刻闭眼，也值了。”
“姨娘别胡说。”林焱皱眉，“您得长命百岁，看着儿子娶妻生子，看着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
周姨娘笑了，眼里有泪光：“好，好，姨娘长命百岁，看着我焱儿出息。”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睡吧。”周姨娘给林焱掖了掖被角，“明天还得去祠堂祭祖呢。”
“嗯，姨娘也早点歇着。”
周姨娘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
林焱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心里一片宁静。
...
腊月二十四，祭灶过小年。但林氏家族的大祭，定在腊月二十六。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府上下就忙活开了。
林焱被秋月叫醒时，外面还黑漆漆的。屋里点了灯，秋月捧着崭新的衣裳进来：“少爷，该起了。今儿个祭祖，得穿得郑重些。”
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裰，料子厚实，领口袖口镶着深色的边。还有一件同色的披风，毛领蓬松，看着就暖和。
林焱洗漱穿戴好，周姨娘也过来了。她今日穿得也格外郑重，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头罩了件深紫色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了支玉簪。
“走吧，”周姨娘给林焱整了整衣领，“别让你爹等急了。”
正院里，林如海和王氏已经准备好了。林如海穿着常服，外罩黑色斗篷。王氏是一身绛红色袄裙，头上戴了金簪，脸上扑了粉，看着气色很好。
“走吧。”林如海说了声，带头往外走。
林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林如海和王氏上了前面那辆，林焱和周姨娘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吱呀呀地动了，往城外的林氏祠堂去。
天渐渐亮了。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多是赶着去祭祖的家族队伍。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
祠堂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青石板铺的广场上，站满了林氏族人。男的穿深色衣裳，女的穿得素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
林家的马车停下，立刻有人迎上来。
“如海来了！”是族老林宏的长子林如江，他今日穿了身深褐色的直裰，脸上堆着笑，“就等你们了！”
林如海下了车，拱手：“路上耽搁了会儿，让族老久等。”
“不久不久！”林如江说着，目光落到林焱身上，笑容更盛，“焱哥儿，半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林焱规规矩矩行礼：“二伯。”
“好好好！”林如江拍拍他的肩，“快进去吧，族老们都在里头等着呢。”
祠堂是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透着庄严肃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林氏宗祠”。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
进了大门，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边是厢房。正对着的是祠堂正殿，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和缭绕的香烟。
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按照辈分和地位，站成几排。最前面是族老和辈分高的长辈，后面是各房当家，再后面是年轻子弟。
林如海带着家人走到前排。族老林宏站在最中间，须发皆白，穿着深青色的长袍，手里拄着根拐杖。他身边站着几位族老，都是林氏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
林宏看见林焱，眼睛亮了亮，招手：“焱哥儿，过来。”
林焱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给宏老太爷请安。”
“好好好。”林宏上下打量他，连连点头，“在书院这半年，看着更稳重了。听说你改良的水车，在县里推广了？”
“回老太爷，是。”林焱答，“只是略加改良，算不得什么。”
“过谦了。”林宏笑道，“能想着为民谋利，这就是大功德。咱们林氏家族，出了你这么个子弟，是祖宗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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