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没事,林焱又拿出周姨娘那两封信,看了一遍,毕竟只要是姨娘的事他都重视。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着看。第一封说的主要是苏婉容“会做人”,第二封说的主要是苏婉容“在打探”。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婉容会做人,是因为她必须会做人...她是商家女,嫁到官宦人家,婆婆王氏不好伺候,丈夫林文博资质平平,家里还有个风头正劲的庶子小叔子。这样的处境,她要是不会做人,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但她会做人,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打算。她来看周姨娘,打探林焱的事,肯定有她的目的。什么目的?林焱猜不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是单纯来示好的。
他想起了陈景然那句话:“商家女嫁官宦子弟,图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苏家图的是林家的官身和未来潜力。但林家的未来,不光是林文博的,也是林焱的。苏婉容嫁的是林文博,但她不能不顾及林焱这个变数。
所以她要了解他,打探他,评估他,是敌是友,是威胁还是助力,是将来要防着的人,还是可以拉拢的人。
林焱把信收好,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嫂子,多了几分警惕。
第二天,他给周姨娘写了回信。
信写得很短,先是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姨娘别挂念。然后说,姨娘信里提到的事,他知道了,会小心。最后叮嘱姨娘,凡事留个心眼,别太实在,也别太软。
写完信,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姨娘若有什么事,只管写信来。儿子虽在外,心始终在家里,还有我还小...。”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准备明天托门房寄出去。
晚上,四个人各自看书。王启年翻他那本《礼记》,翻得哗啦哗啦响,嘴里念念有词。方运在看《尚书》,眉头紧皱。陈景然临帖,一笔一划。林焱把山长那本《左传》又翻开,继续看那些批注。
戌时初刻,打更的梆子声响了。
王启年合上书,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睡觉睡觉。”
方运也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林焱把书收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屋顶上,白白的。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林焱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吃饭,未时自修,酉时晚课,戌时落锁,他把全部精力投进功课里。
《春秋》已经背到定公十年。严夫子说,乡试第一场考四书文三篇,五经文四篇,每篇限三百字以上。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字不能错,一步不能乱。
他每天写一篇八股文,写完了给陈景然看。陈景然看完了,也不说话,只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个圈。林焱自己琢磨,改完了再给他看。
有时候画三个圈,有时候画五个圈。画得少了,陈景然就说“尚可”;画得多了,他就说“再改”。
王启年说陈景然这态度,比严夫子还严。
陈景然没理他。
策论也没落下。山长要求每周至少两篇,林焱一篇都不敢少。写完了,送去给山长批改。山长改得细,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有时候改完,还要把他叫去,当面指点一番。
“你这篇,论盐政,写得不错。但有一点没想透,你光说‘整顿盐税’,没说怎么整。谁来整?怎么整?动了谁的奶酪?谁反对?怎么对付?”山长指着稿纸,一条条问。
林焱被问住了。
“回去再想想。”山长把稿纸还给他,“想透了,重写。”
林焱接过稿纸,回去又琢磨了两天,重写了一篇。这回他把山长问的那些问题,一个个写进去,写得很细。写完自己看一遍,觉得比上一篇厚实多了。
山长看了,点点头:“这回对了。”
林焱松了口气。
...
这天,陈景然从家里带回一叠手稿。
那是他祖父当年参加乡试、会试的策论底稿,上面有考官的批注。陈景然把手稿分给大家看,王启年第一个抢过去,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是你祖父写的?”
“嗯。”陈景然说,“我祖父当年乡试第二,会试第七,殿试二甲。这些是他留下的。”
林焱接过一份,仔细看起来。
手稿上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透着股沉稳的劲儿。策论写的是“边镇粮饷转运之弊”...跟林焱之前写的那个题目有点像。但陈景然祖父的文章,比他的老道多了。
破题平正,论证扎实,收束有力。每个环节都稳稳当当,挑不出毛病。最让林焱惊叹的是,文章里那些引经据典的地方,都引得恰到好处,既显学问,又不卖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考官的批注:“此子于实务有见,然论事须有根,不可空言利弊。”
林焱盯着这行字,琢磨了好一会儿。
“论事须有根,不可空言利弊”,这是说,讲实务也要引经据典,否则显得轻浮。他想起自己那些策论,好像……确实有点“空言利弊”的毛病。
他把这行字抄下来,贴在书桌前。
王启年凑过来看,问:“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说,”林焱解释道,“咱们写策论,不能光讲大道理,得引经据典,让人知道咱们是有根底的。”
王启年眨眨眼:“那不就是‘穿着圣人的衣裳,说着自己的话’吗?”
陈景然难得开口:“粗俗,但准确。”
几个人都笑了。
...
晚上,四人讨论到深夜。
王启年把那叠手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感叹:“你祖父这文章,写得真好。我这辈子要是能写出这样的策论,死也瞑目了。”
“你才多大,就死不死的。”方运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王启年嘿嘿笑着,“不过说真的,陈兄,你祖父这文章,是怎么练出来的?”
陈景然想了想,说:“我祖父说过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是打底子,行路是长见识。光读书不行,写出来的东西是死的;光行路不读书,写出来的东西是空的。”
林焱听了,心里一动。这话,跟山长说的“读史不是为了背史,是为了鉴今”,是一个道理。
他想起前世,那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那些东西,是不是也能变成他策论里的“根”?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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