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斋舍,王启年还在兴奋。
“你们说,周夫子最后那话啥意思?‘合二者而思之’?怎么合?”
陈景然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意思就是,既要养民,又要足国,不能偏废。”
“那怎么既要养民又要足国?”王启年挠头,“这不矛盾吗?”
“矛盾是矛盾,但可以调和。”陈景然放下笔,转过身,“比如,边饷要足,但不一定全从百姓头上刮。盐税、商税、矿税,都可以想办法。再比如,养民不一定非要减税,可以兴水利、劝农桑、推广新农具,让百姓多打粮。粮多了,税自然就多了。”
王启年眨眨眼,似懂非懂。
林焱在旁边插话:“其实就是开源节流。开源是找新钱,节流是省着花。两边一起使劲,矛盾就能缓一些。”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差不多。”
方运在旁边翻书,忽然问:“那个曹寅,什么来头?”
王启年抢着答:“苏州府的,有钱。听说他爹跟他爷爷和我家一样都是做买卖的,到他这一代,想改换门庭,砸银子请名师,把他培养出来的。文章写得不错,在苏州府挺有名。”
林焱想了想,说:“他今天问的那些问题,挺实在的。不像那种只会空谈的。”
“实在有什么用?”王启年撇嘴,“他那些问题,说白了就是‘阻力’二字。周夫子早就说过了,谁反对,怎么对付。他拿来问陈兄,陈兄答了,他还想怎么着?”
陈景然说:“他问得对。那些问题,确实是难点。我要不是去府衙看过那些案子,也答不上来。”
王启年挠挠头:“那倒是……不过陈兄你今天真厉害,我看那个曹寅后来都笑了,估计是服了。”
“未必是服。”陈景然说,“他那笑,可能是觉得我太天真。”
“天真?”王启年瞪眼。
“嗯。”陈景然说,“我说的那些,比如让宫里修园子缓一缓,让皇上过寿从简,都是理想的话。真要办起来,比登天还难。”
林焱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陈景然这人,表面看着沉稳,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知道那些话天真,但他还是说了。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该说。
这人,比他想象的倔。
夜里,林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陈景然今天那几句话...“该说的,总得有人说。没人说,这事就永远办不成。”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混吃等死,别惹事,别出头。可现在呢?书读了,试考了,策论写了,将来还要当官。当官,不就是办事吗?办事,不就是该说的要说,该做的要做吗?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白白的,柔柔的,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
...
六月,天更热了。
太阳像发了疯,从早烤到晚,烤得书院里的竹子都蔫了叶子。知了叫得更凶,吱吱吱吱,从早到晚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离乡试只剩两个多月了。
书院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往日还有人在廊下说笑,如今都没了。走路都是急匆匆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吃饭的时候,膳堂里安静得像考场,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焱也觉得压力越来越大。
每天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吃饭,未时自修,酉时晚课,戌时落锁。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转得人麻木。但麻木归麻木,该读的书还得读,该写的策论还得写。山长那“每周两篇”的要求,他一篇都不敢落下。
可他还是注意到,陈景然最近有些不对劲。
以前陈景然虽然话少,但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作息比谁都规律。可这几天,他吃饭少了,睡觉也少了。有时候林焱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书桌上的油灯亮着,他人坐在那儿,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脸色也不好,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
林焱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陈景然这人,你要是不主动说,他绝对不会主动告诉你。
六月初五那晚,林焱又醒了。
不是热醒的,是做噩梦。梦里他还在号舍里,题目答不完,墨汁洒了,卷子污了,考官瞪着他……他猛地惊醒,满头大汗。
窗外月光很好,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他躺着喘了一会儿气,忽然听见旁边床铺有动静。
是陈景然。
他坐起来了,然后下了床,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林焱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也起了床,披上外衫,跟了出去。
外头月光很亮,照得竹林里一片白。陈景然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沿着青石小路往后山走。林焱跟在后头,保持一段距离,怕被发现。
走到后山凉亭,陈景然停下,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林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陈兄。”
陈景然回过头,见是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焱走进亭子,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得山脊上的树影模模糊糊。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坐了好一会儿,陈景然忽然开口。
“睡不着?”
“嗯。”林焱说,“做了个噩梦。”
陈景然没接话,又沉默了。
林焱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呢?怎么也睡不着?”
陈景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事情。”
“想什么?”
陈景然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忽然问:“林兄,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林焱被问住了。这问题太大了,他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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