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然也没指望他答。他自顾自地说:“我祖父当年,乡试第二,会试第七,殿试二甲。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外放,做知县,做知府,做到按察使,最后做到礼部侍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父亲,乡试第五,会试落榜一次,第二次才中进士。殿试三甲,同进士出身。在都察院熬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个御史。”
林焱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
陈景然继续说:“我从小,我祖父就教我读书。他说,咱们陈家,世代清流,靠的就是读书。你将来,要考得比我好,比你爹好,光宗耀祖,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转过头,看着林焱:“可我有时候想,我要是考不好,怎么办?”
林焱看着他。月光下,陈景然的脸有些苍白,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脆弱,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终于露出来的东西。
“我祖父考了第二,我爹考了第五。到我这里,要是考了第十,他们会不会失望?要是考了第二十,会不会觉得我给陈家丢人了?”陈景然的声音有些发哽,“要是……要是落榜了呢?”
林焱怔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景然的压力,比他大多了。
他以为陈景然家学渊源,底子厚,读书好,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他才明白,正是因为家学渊源,正是因为底子厚,陈景然才更怕...怕辜负了祖父的期望,怕比不过父亲的成绩,怕给“陈家”这两个字抹黑。
他想起前世那些“二代”们...富二代、官二代,外人看着光鲜,可心里的压力,只有自己知道。陈景然,不就是个“官三代”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景然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我是不是很可笑?别人巴不得有我这个家世,我却在这儿怕这怕那。”
林焱摇摇头:“不可笑。”
陈景然看着他。
林焱想了想,说:“我也怕。我怕考不好,怕对不起我姨娘,怕被我嫡母笑话,怕被我嫡兄踩下去。怕的事情,一点也不比你少。”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陈景然顿了顿,“你虽然出身不如我,但你没那么多包袱。考好了,是你本事;考不好,也没人会说你‘辜负了祖宗’。我不一样,我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对不起陈家几代人的名声。”
林焱听着,心里有些发酸。这人,活得太累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索性不说了。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陈景然,看着月亮。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凉丝丝的,吹得人心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景然忽然开口:“林兄。”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着我出来?”
林焱愣了一下,老实说:“看你不对劲,怕你出事。”
陈景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谢。”
林焱摇摇头:“谢什么,咱们是同窗,又是同门。你有事,我还能不管?”
陈景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很久。月亮慢慢往西斜,星星也淡了些。远处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天快亮了。
陈景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回去吧。”
林焱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斋舍门口,陈景然忽然停下,回过头。
“林兄。”
“嗯?”
陈景然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林焱笑了笑:“回去吧,一会儿该打卯了。”
两人推门进去。屋里,王启年还在打呼噜,方运睡得很沉。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天,陈景然照常起床,照常上课,照常看书。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话还是那么少。但林焱注意到,他吃饭比前几天多了,睡得也踏实了些。
林焱没问,陈景然也没再提。
但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一种默契,一种理解,一种不用说话也能明白的感觉。
方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问。王启年大大咧咧,压根没发现。
日子照常过。
很快到了八月初一,天热得发了狂。
太阳还没出来,空气就黏糊糊的,像抹了层浆糊。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吱——吱——吱——,一声比一声长,吵得人心烦意乱。
林焱早早就醒了。
不是热醒的,是睡不着。离乡试只剩七天,满脑子都是四书五经、策论诗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哪儿都没准备好。昨晚上他梦见自己在号舍里,题目发下来,全是没见过的,急得满头大汗,醒过来才发现是梦,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躺着喘了一会儿气,侧头看了看对面。
陈景然那张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林焱撑起身,看见书桌前坐着个人...果然是陈景然,手里拿着本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看。背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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