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小厮探进头来，是山长院子里的书童，姓周，平时给大家送送信、传传话。他朝屋里张望了一下，看见林焱和陈景然，连忙拱手：
“林公子、陈公子，山长有请。让二位辰时过去一趟。”
林焱心里一跳。山长有请？这个节骨眼上，单独叫他们俩过去？
陈景然也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厮退出去，门又掩上了。
林焱看了陈景然一眼：“你说山长找咱们什么事？”
陈景然想了想：“可能是交代乡试的事。”
“我也这么想。”林焱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拿布巾沾了水，胡乱擦了把脸，“走吧，别让山长久等。”
两人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照在竹林上，竹叶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空气里飘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他们穿过竹林，沿着青石小路往书院东北角走。山长的院子就在那边，依着一小片梅林，清幽得很。平时没事他们不敢去打扰，只有山长叫了才去。
走到院子门口，两人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鸟叫。林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是山长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出来。
林焱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小院不大，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瘦竹，被太阳晒得叶子微微打卷。正房三间，东厢亮着暖黄的灯光...那就是山长的书房。
他们走到书房门口，站定。
门开着，山长徐弘毅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们来了，放下书，招了招手：“进来坐。”
两人进了书房，在书案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坐下。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有些书脊已经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些摊开的书册、文稿，一盏青瓷灯台，灯油还剩下小半，想来山长昨晚又熬夜了。
山长今天穿了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温润得很，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这几天，睡得不好吧？”
林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说睡得好？那是假话。说睡不好？又怕山长担心。
陈景然倒是老实：“是，学生这几天睡得浅了些。”
山长点点头，也不意外：“正常。我当年第一次参加乡试，考前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躺下就想考题，越想越精神。进了考场，头一场考下来，差点没撑住。”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林焱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点。
“后来我想明白了，”山长继续说，“睡不着就不硬睡，躺着也是白躺。起来走走，看看书，累了自然就睡着了。你们要是今晚还睡不着，不妨试试。”
两人都点头。
山长看了他们一眼，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两张纸，递过来。
“拿着。”
林焱接过，低头一看，是手写的两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的一样。标题写着几个字：“乡试注意事项”。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好多条：
“八月初八寅时初刻点名，卯时正式开始搜检。宜提前一个时辰到达贡院门外，宁早勿迟。”
“入场携带物品：考篮一只（编格玲珑，底面如一）、笔墨（笔管不可镂空，砚台不可过厚）、卷袋（不许装里）、干粮（糕饼须切开查验）、水壶（陶或瓷，不可用铜铁器）、油布（防雨）、草纸（马桶卷）......”
“衣物：大小衫袍褂、鞋袜，只能用单层，不可夹带。发髻须解开搜查。”
“饮食：第一日不可多饮水，以免如厕频繁。号舍近厕所者，可用艾草、苍术搓条熏之......”
“心态：入场前深呼吸三次，默念‘无欲则刚’。遇难题勿慌，先易后难......”
“意外处置：若遇试题污损，立即举手报告号军，申请更换；若身体不适，可服随身携带之药物；若邻舍考生舞弊喧哗，勿受干扰，自有号军处置......”
林焱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这些事项，有些他想到过，有些根本没想到。比如发髻要解开搜查...这他真不知道。比如号舍靠近厕所怎么办...这他也完全没概念。
他抬起头，看向陈景然。陈景然也在看那张纸，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认真。
山长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这东西我写了三天。有些是我自己当年考试的经验，有些是请教了往年参加过乡试的同僚，还有些...是听那些在号舍里吃过亏的考生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你们是我收的关门弟子，我总得多操点心。这些东西，你们回去好好看，记在心里。进场之前，再拿出来温习一遍。”
林焱心里一热，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他只能点头：“学生记住了。”
山长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点点担忧。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俩的专经都是《春秋》。今年的《春秋》题，我估摸着会考‘义利之辨’相关的内容。不是让你们押题，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不管题目怎么出，记住一句话...以经解经，以史证经。别光想着出新，先把根基扎稳。”
林焱听着，脑子里飞快转着。“义利之辨”......《春秋》里讲这个的地方不少，比如“初税亩”，比如“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他之前写过这方面的策论，还得了周夫子的好评。但那是平时练习，跟乡试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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