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呜咽声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泣。远处有人在低低地念着什么,念几句就停下来叹口气,然后接着念。更远处,传来号军的吆喝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林焱靠着墙,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他想起周姨娘那句“考不中,姨娘也等你回家”。想起林如海那句“莫要因此分心”。想起山长那句“别忘了读书人的本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墙上那些字还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都那么清晰。他看着那些字,忽然在想...刻这些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是考中了,还是继续落榜?是回乡种田了,还是穷困潦倒一辈子?
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刻这样的字。
考中了,就是考中了;考不中,就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考篮里摸出那块白布,擦了擦脸。布是湿的,凉凉的,让他清醒了些。他把布放回去,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但喝下去,喉咙舒服多了。
外头传来打更声...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林焱把油布铺在地上,把考篮当枕头,躺了下去。
地面硬邦邦的,硌得背疼。油布滑溜溜的,翻个身就挪位置。但他实在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隔壁那人又在自言自语:“完了……完了……”
然后是蚊虫嗡嗡的声音,在耳边绕来绕去,赶不走。
然后是更远处的鼾声,如雷贯耳,不知是哪个号舍传出来的。
然后是磨牙声,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木头。
林焱在半梦半醒中,忽然想起前世在沙漠里过夜那次。
那回也是这么躺着,头顶也是星星,身边也是鼾声如雷。不过那回是队友的鼾声,这回是陌生考生的鼾声。那回他裹着睡袋,躺在沙丘上,沙子软软的,很舒服;这回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油布。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多难受。
大概是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些字就在眼前,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然后,他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有第二场,得养足精神。
夜色越来越深。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号舍门口,照在那块“秋字三十七号”的木牌上。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不知是哪个考生带的活鸡,还是附近农户的鸡。那鸡叫得很响亮,在夜里传出老远。
林焱动了动,没醒,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外继续睡。
隔壁那人也不叹气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整个贡院,两万多个号舍,两万多个考生,这会儿都在睡觉。有的睡得香,有的睡得浅,有的在做梦,有的在惊醒。
这就是乡试的第一夜。
漫长,又短暂;难熬,又必须熬。
月光从屋顶那几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林焱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动了动眼皮,没醒。
月光慢慢移开,照在墙上那行字上...
“三科不第,此生无望。”
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但林焱看不见。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梦里,他回到了偏院,周姨娘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来的香味是红烧肉的。他走过去,周姨娘回头看他,笑着说:“焱儿,回来了?”
他点点头,坐到桌边,拿起筷子。
然后,他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还是黑的。只是远处传来一阵鸡叫,比刚才那次更响,也更近。
林焱躺着,看着头顶那几道裂缝透进来的微光,发了一会儿呆。
...
八月初九,辰时。
第一场考完,龙门大开。
林焱背着考篮,跟着人流往外走。走了九天七夜,不对...是三场九天七夜,这才第一场结束。但就这三天的折腾,他已经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脚下的青石板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人影也晃,一个个考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似的。有人边走边扶着墙,有人被同伴架着走,还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喘气,号军在旁边吆喝着让赶紧走。
林焱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让眼前清楚些。他顺着人流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登龙门”,穿过搜检的地方...出场也得查,防止夹带,不过比进场松多了,就是意思一下。
终于,他看见了贡院的大门。
大门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考生的家人、仆从、看热闹的,还有卖吃食的小贩,挤得水泄不通。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着眼,往外挤。
刚挤出门槛,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焱儿!”
林焱一愣,抬头看去。
人群里,林如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正站在那儿朝他招手。旁边站着林忠,还有两个家仆,挑着担子,拎着食盒。
林焱有点懵。他爹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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