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雪还在下，风刮得呼呼响。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洋洋的。几个人围着桌子，吃着羊肉，喝着酒，天南地北地聊。
孙秀话多，讲地方的风土人情，讲他们那儿的老陈醋，讲太原府的晋祠，讲得眉飞色舞。李伟话少，但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周琮这会儿也放开了，不再端着架子，跟林焱聊起经义来，聊得还挺投机。
王启年最热闹，一会儿跟孙秀拼酒，一会儿逗李伟说话，一会儿又凑到周琮跟前打听浙江的趣事，把几个人逗得直笑。
林焱坐在那儿，喝着酒，听着他们聊，心里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陈景然。陈景然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外头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夜深了，酒喝完了，饭吃完了，该睡了。
掌柜的过来催了几回，说柴火不够了，得早点熄灯。几个人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林焱他们回了东厢那间房。王启年一进门就趴到铺上，哼哼唧唧的，说喝多了。陈景然坐在铺边，拿出本书，又看起来。林焱也躺下，盯着房顶发呆。
过了一会儿，王启年忽然翻了个身，说：“林兄，你今天说的那些话，真有水平。那个周琮，一开始那么狂，后来也服了。”
林焱笑了笑：“不过是平常的道理。”
“平常？”王启年撇撇嘴，“我可说不出来。”
陈景然忽然开口：“他说得对。那个周琮，确实傲气，但也有真本事。能让他服，不容易。”
林焱愣了一下：“陈兄，你这话是在夸我？”
陈景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王启年嘎嘎笑起来：“陈兄夸人，千年等一回！林兄，你可得好好记着！”
林焱也笑了。
外头风雪还在刮，呼呼的，一阵一阵的。屋里炭火还红着，暖洋洋的。
林焱闭上眼睛，耳边是王启年的呼噜声，陈景然翻书的声音，还有外头风声雪声。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船上的事。想起林文博站在船舷边，脸色苍白，说“我比不上你”。想起那个周琮，一开始那么傲，后来拱手说“服了”。
他想，这世上的人，真是不一样。有的认输，有的不服，有的争，有的让。可不管怎么着，路都得自己走。
他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王启年在旁边说梦话：“再来一杯……这羊肉真香……”
他笑了，翻了个身，睡着了。
...
清晨的客栈。
雪停了，但没化。外头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林焱醒来的时候，王启年还在打呼噜，陈景然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书。林焱爬起来，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哗啦哗啦的。大堂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还有说话声，热热闹闹的。
吃早饭的时候，昨天那几个人又聚到一起了。孙秀、李伟、周琮，都端着碗，围着火盆坐。
孙秀招呼他们过去：“来来来，这儿暖和。”
几个人坐下，边吃边聊。孙秀说他打听了，这场雪至少还得下两天，路上走不了，只能在这儿窝着。
周琮难得开了个玩笑：“窝着就窝着呗，正好聊天。比赶路强。”
王启年接话：“对对对，聊天好，聊天热闹。”
早饭吃完，没人走。就围着火盆，天南地北地聊。
孙秀说起了他们那个地方的乡试题目，抱怨说太难，策论题问“河工之策”，他根本不懂水利，只能硬着头皮写。
李伟说那的题目更怪，考的是“盐政”，他也没写过，全靠瞎编。
周琮听他们说完，看向林焱：“南直隶的题目呢？听说你们那儿的题，年年都刁钻。”
林焱想了想，把三道策论题说了说。
周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题，比我们的难。尤其是那道吏治策，没有真见识，根本写不出来。”
林焱说：“我也是瞎写的。”
周琮摇摇头：“瞎写能写出解元？林兄别谦虚了。”
周琮忽然来了兴致，又出了个题目考林焱。
“《春秋》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何以终胜？”
林焱想了想，说：“退避三舍，示弱以骄敌，实则是蓄势待发。且晋军退而不溃，阵型不乱，方能在时机到时一击制胜。”
周琮点点头，又问：“若从义理上看呢？”
林焱说：“退避三舍，不只是战术，更是道义。晋文公曾受楚王恩惠，许下‘退避三舍’之诺。践诺，则师出有名；违诺，则失信于天下。这一退，退的是地，进的是人心。”
周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又拱了拱手。
“林兄，我服了。”
孙秀和李伟都看呆了。
王启年乐得直拍大腿：“周兄，你这是真心服了？”
周琮点点头，认真地说：“真心服。林兄学问见识，都在我之上。昨天我那些狂话，惭愧。”
林焱连忙摆手：“周兄言重了。不过是平时琢磨得多些。”
周琮坐下，叹了口气，说：“我从小就被夸聪明，自负得很。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谁也不服。今天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孙秀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认识了就是缘分。以后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李伟也点头：“对对对，咱们都是同年，以后在京城也有个照应。”
王启年举起碗：“来来来，以茶代酒，敬几位同年！”
几个人都举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外头的雪又飘起来了，但屋里暖洋洋的，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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