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走到“地字十七号”,号舍还是那个号舍。那气味还在,霉味、墨味、汗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是上一场留下的。
林焱弯腰钻进去,把考篮放下。
他先从考篮里拿出布,把桌凳擦了一遍。然后他拿出油布,挂在门口挡风。油布还是那块,桐油浸过,厚实。他踮着脚,把油布上端的细绳绑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油布垂下来,正好能遮住门口。
接着他拿出炭火盆,开始生火。
号舍里渐渐暖和起来。
他把水壶放在炭火盆边上温着。
他把笔墨砚台摆好。砚台放在右上角,旁边搁着块干净的白布。笔搁在笔山上,两支,一支备用。
干粮放在左边。烙饼、肉干、酱菜、点心,分门别类放好。
草纸放在凳子下头。
还有那个小黑桶,他看了一眼,放在桌子底下最靠里的位置。桶里还残留着上一场的味道,他用草纸盖了盖,又点了一根艾草条熏了熏。
东西摆完,他坐到那张矮木板上,背靠着墙。
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二场,又开始了。
林焱坐着发呆。脑子里想起那个梦。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人也在收拾。再隔壁,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中午的时候,他从考篮里拿出烙饼和肉干,慢慢嚼。
吃完饭,他站起来,在号舍里弯着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下午,隔壁那个人开始打呼噜了。呼噜声跟第一场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响,像拉锯似的,吱嘎吱嘎的。有时候突然停了,林焱刚松口气,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响。
林焱听着那呼噜声,皱了皱眉。这人呼噜这么响,晚上怎么睡?
傍晚的时候,号军来送水。一人一壶,不许多喝。
林焱接过水壶,摇了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能喝。
天黑下来。他把油灯点上,放在小龛里。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和第一场一样盯着那火苗发呆。
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考篮里拿出一块草纸,又盖了一层。
隔壁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吱嘎吱嘎的。
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咚!亥时了。
林焱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迷迷糊糊的,他摸黑爬起来,拿起那个小黑桶,用了。
解决完,他把盖子盖好,放回角落里。那股味儿飘出来,他赶紧点了一根艾草条。艾草的烟味冲淡了臭味,但那股味儿还在,在狭小的号舍里弥漫着。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不去想。
躺回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肚子还没动静,但明天呢?万一明天来了怎么办?
他想起那个“屎戳子”,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祈祷,希望明天肚子争气。
隔壁那个人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吱嘎吱嘎的,吵得人睡不着。林焱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焱就睁开眼起来给炭火盆里加了几块炭,用火钳拨了拨,让火重新燃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桶,味儿还在,但比半夜好多了。他用草纸盖了盖,又点了一根艾草条。
接着从考篮里拿出烙饼,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干了就喝口水,把饼咽下去。
吃完,他含了一颗桂花糖。
然后他靠着墙,等着发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
“各号考生!第二场试题,即刻下发!不得喧哗!不得张望!违者记名!”
林焱坐直了身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焱听着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一只手从门口伸进来,递过一张卷子。淡黄色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林焱再次双手接过,低声道:“多谢。”
那人还是没吭声,脚步声又往前走了。
林焱深吸一口气,把卷子放在木板上,慢慢展开。
第二场考五经义。卷子上印着五道题:《易经》题、《尚书》题、《诗经》题、《春秋》题、《礼记》题,各一道。
林焱看了一眼,直接翻到《春秋》题那一页。他选的是《春秋》,只需要答这一道,其他四题与他无关。
《春秋》题是两道:
第一题:“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
第二题:“齐侯伐我北鄙。”
林焱看着那两道题,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题他熟悉。在山长给的资料里,在周夫子课上,在陈景然祖父的手稿里。他写过不止一篇。
第二题他也见过,也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墨在砚台上转着,沙沙沙,沙沙沙。墨汁渐渐浓了,黑亮亮的。
他闭上眼,开始打腹稿。
第一题:《春秋》·卯时二刻
第一题,“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
这道题他写过很多遍,熟得很。
他睁开眼,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春秋书‘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圣人予夺之旨,于是乎见。夫纳者,强致之辞;弗克者,力有未逮之谓。其事虽微,其义则大,盖明义利之辨,示取舍之方也。”
破题写完,他继续写承题、起讲、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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