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阁老一直没说话，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天字九号的卷子，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放下卷子，抬起头，说：“行了，都别争了。我来说几句。”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张阁老说：“天字九号这篇文章，确实有胆识，有见地。那些话，说得也对，田赋不均的问题，都是实情。他能点出来，说明他有心，有眼，有脑子。这是好事。”
李光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阁老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
张阁老继续说：“但李大人说得也对，他那些话，确实太直了。‘遣使清丈’，‘按亩征税’，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得罪人是小事，激起民变是大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得有分寸。”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说：“所以，我的意思是，把天字九号排在第二。第一给天字一号，稳当。第三给天字七号，典雅。这样排，既给了天字九号应有的位置，也不至于让他太招摇。你们觉得呢？”
王崇文想了想，说：“张阁老说得在理。我同意。”
李光祖也点点头：“我也同意。”
其他几个读卷官也都点头。
张阁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名的编号：天字一号。
然后是第二名：天字九号。
第三名：天字七号。
然后是第四名、第五名……一直写到第十名。
写完了，他放下笔，说：“行了，就这个名单。明天一早，送进宫给皇上御览。到时候当众拆封，看看这些编号后头，都是些什么人。”
众人点点头，各自散了。
四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文华殿里又亮起了灯。
今天的气氛比前两天更庄重。殿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御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放着那十份读卷官们挑出来的前十名卷子。旁边站着几个太监，手里捧着黄榜、朱笔、砚台，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八个读卷官已经到了，站在殿左侧，个个神色肃穆。张阁老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份名册...那是昨晚拟定的前十名编号，按顺序排好的。
殿外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景隆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戴冠，只用玉簪束着发，但那股天家威严，还是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读卷官们一齐跪下：“臣等叩见皇上。”
景隆帝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摆摆手：“起来吧。今日定名次，是大事，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站起来，垂手而立。
景隆帝看了看案上那十份卷子，又看了看张阁老手里的名册，说：“张阁老，把前十名的编号念一念。”
张阁老上前一步，躬身说：“回皇上，按读卷官们评议的结果，前十名依次是：第一名，天字一号；第二名，天字九号；第三名，天字七号；第四名，地字十九号；第五名，地字三号；第六名，天字十五号；第七名，地字十一号；第八名，天字二十三号；第九名，地字七号；第十名，天字三十一号。”
景隆帝点点头，说：“把天字一号、天字九号、天字七号的卷子拿上来。”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从那十份卷子里挑出三份，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
景隆帝拿起第一份，看了看上头的编号：天字一号。卷首糊着白纸，盖着弥封官的印章，看不见姓名籍贯。
他看了看旁边的弥封官，说：“拆封吧。”
弥封官上前一步，小心地揭开天字一号卷首的白纸。那白纸糊得严实，揭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能撕破卷子。他揭了半天，终于揭开了，露出下头的字迹。
“回皇上，天字一号，南直隶金陵府贡士，陈景然。”
景隆帝点点头，说：“陈景然，好，念卷。”
一个读卷官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卷子，开始念起来。
他念得不快不慢，字正腔圆。那篇文章念出来，确实稳当，每一句都工整，每一段都扎实，挑不出毛病。
景隆帝听着，偶尔点点头。念完了，他说：“这一份，文章稳当，经义扎实，是个干才。放一边。”
太监把卷子放到御案右边。
景隆帝又拿起第二份，天字九号。他看了一眼弥封官，弥封官连忙上前，揭开封纸。
“回皇上，天字九号，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贡士，林焱。”
景隆帝眼睛微微一亮，说：“林焱？就是那个‘会当凌绝顶’的林焱？”
张阁老上前说：“回皇上，正是。”
景隆帝笑了：“有意思。念卷。”
另一个读卷官上前，跪在地上，接过卷子，开始念。
“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古今治乱之由，莫不系于此……”
念到“欲固其本，莫先于养民”，景隆帝微微点头。念到“当今之务，莫急于清田亩、均赋税”，他“嗯”了一声。念到“宜许民上书言事”，他笑了笑。念到“夫治民如治水，宜导不宜壅”，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念卷的读卷官，说：“慢一点，这一段再念一遍。”
读卷官连忙放慢语速，又念了一遍：“夫治民如治水，宜导不宜壅。民之有怨，如水之壅也。壅之则溃，溃则不可止。故善治者，必先通民情，顺民意，使怨有所伸，情有所达。如此，则民心悦服，天下归仁焉。”
景隆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一份，有胆有识。放右边。”
太监把卷子放到御案右边，挨着陈景然那份。
景隆帝又拿起第三份，天字七号。弥封官揭开封纸：“回皇上，天字七号，顺天府贡士，金玉霖。”
景隆帝点点头：“念卷。”
第三个读卷官上前，跪着念起来。这篇文章典雅醇正，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听着确实漂亮。
念完了，景隆帝说：“这一份，文采斐然，典雅醇正。放右边。”
后面陆续第四、第五....第十个读卷官上前，跪着念起文章，景隆帝慢慢点评。
最后三份卷子摆在右边，七份卷子摆在左边。
景隆帝看着右边那三份卷子，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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