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第一轮看完了。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两摞卷子，一摞好的，一摞差的。
接下来是“转桌”。
这是殿试阅卷的规矩。每个人看完自己的，再轮流传看别人看过的。一份卷子，要经过八个读卷官，每人看一遍，每人画一个符号。最后，谁的圈最多，谁就是第一。
张阁老说：“开始转吧。”
众人站起来，把面前的卷子分成几摞，开始交换。文华殿里又响起了翻纸的沙沙声。
王崇文拿到一份卷子，是天字一号。他看了一遍，在卷子后头画了个圈。然后又拿另一份，是天字七号，他也画了个圈。
转着转着，他忽然看见一份卷子，后头已经有两个圈了。是地字十九号，刚才陈尚书夸过的那份。王崇文又看了一遍，点点头，也画了个圈。
然后又看见一份，后头有三个圈，是天字九号...就是刚才他和李光祖争的那份。
王崇文心里一动，又看了一遍天字九号的文章。这一遍，他看得更仔细了。那些句子，那些观点，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话老生常谈，但他接下去说，“古今治乱之由，莫不系于此。”这就把“民”提到了根本的位置。
“欲固其本，莫先于养民。”...养民，不是用民，不是治民，是养。这个字用得好。
“养民之道，在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使民养生丧死无憾。”...这话出自《孟子》，他引得好。
“然养民非空言，必择良吏以牧民。”...从养民转到吏治，过渡自然。
“吏治清则民安，吏治浊则民困。”...这话说得直白，但直白有直白的好处。
“当今之务，莫急于清田亩、均赋税。”...这是见血的地方。
“宜遣使清丈，按亩征税，使富者不得隐，贫者不得滥。”...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赋税均，则民力苏矣。”...苏，是苏醒，是恢复。这个词用得好。
“又宜广开言路，使下情得以上达。”...这是从养民转到通民情。
“民有疾苦，不能自达于上，则奸吏得以蒙蔽，贪官得以肆虐。”...这话说得狠，但说得对。
“宜许民上书言事，使民隐得闻，吏奸不得逞。”...这是具体的办法。
“夫治民如治水，宜导不宜壅。”...这个比喻用得好。
“民之有怨，如水之壅也。壅之则溃，溃则不可止。”...这话说得有分量。
“故善治者，必先通民情，顺民意，使怨有所伸，情有所达。如此，则民心悦服，天下归仁焉。”...这是收尾，收得好。
王崇文看完，心里暗暗赞叹。这一份，有胆有识，有血有肉，不是那种空泛的套话。
他在卷子后头，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然后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李光祖。
李光祖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后头已经有的四个圈，眉头皱了起来。他又看了一遍天字九号的文章，一边看一边摇头。
看完，他抬起头，说：“这一份，我不给圈。”
王崇文一愣：“为什么？”
李光祖说：“话说得太满，理讲得太直。尤其是那段论田赋的，他知不知道这要得罪多少人？他知不知道这会惹出多大的乱子？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王崇文说：“李大人，文章就是文章，不是施政。他能想到这些，就是本事。至于能不能做到，那是以后的事。”
李光祖摇摇头：“我不这么看。文章如其人。他写这样的话，说明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这样的人，将来入了官场，会惹麻烦。”
王崇文还想再争，张阁老摆摆手，说：“各有各的看法，不必强求。继续转吧。”
李光祖在卷子后头画了一个尖，然后把卷子递给下一个读卷官。
一个尖，四个圈。
天字九号的卷子，就这么带着四个圈一个尖，继续往下传。
...
转桌转了两天。
四月二十三的傍晚，最后一轮转完了。收掌官把所有的卷子收拢起来，开始统计符号。八个读卷官坐在那儿，有的喝茶，有的闭目养神，都在等着结果。
统计出来，前十名很快就有了眉目。但第一名是谁，还是定不下来。
天字一号的卷子，八个圈，一个尖没有。天字七号的卷子，七个圈，一个尖。地字十九号的卷子，六个圈两个尖。而天字九号的卷子，五个圈，三个尖。
按照符号，天字一号应该第一。
但王崇文不服。
他说：“天字一号的文章是稳，但太稳了，一点锐气都没有。天字九号的文章，有胆有识，有血有肉。让他第二，不公平。”
李光祖说：“有什么不公平？五个圈三个尖，就是不如八个圈。再说，他那篇文章，话说得太满，理讲得太直。这样的文章，将来传出去，会惹麻烦。”
王崇文说：“惹麻烦是以后的事。现在看的是文章，不是以后的麻烦。再说，皇上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四平八稳文章的人。”
李光祖说：“办事？他写那些话，能办什么事？清田亩，均赋税，说得轻巧。他怎么清？怎么均？他有没有想过，这会得罪多少人？会不会激起民变？”
王崇文说：“那您说，该怎么清？怎么均？”
李光祖愣了一下，说：“这不是我说的问题，是他没说清楚的问题。”
王崇文笑了：“没说清楚？他说的还不够清楚？‘遣使清丈，按亩征税’，八个字，清清楚楚。您还要他怎么清楚？”
兵部的陈尚书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二位，我插句嘴。天字九号这篇文章，我看了，确实有胆识。但话说回来，他那些话，确实有点太直了。将来要是传到江南那些乡绅耳朵里，怕是要惹麻烦。”
刑部的赵尚书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文章是好文章，但锋芒太露。让他第二，已经够抬举他了。”
王崇文说：“你们这是怕事。写篇文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他说的都是实话。实话都不让说，那还写什么文章？”
李光祖说：“我没说不让说实话。但说实话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他这样一棍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找骂吗？”
王崇文说：“那您说，该怎么说？拐弯抹角地说？那还叫实话吗？”
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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